周玄抬起手,看了看手背。
表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和这座仙庭废墟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之前那种被排斥、被审视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允许”进入的许可感。
审查意志如潮水般退去,退回了废墟的最深处,再无声息。
那股一直拖拽着他,想把他拉进黑暗的吸力,也随之烟消云散。
头顶的太一令完成了任务,重新飘落回他的掌心,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座存宝殿,又恢复了万古不变的寂静。
可周玄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看向存宝殿的出口。
殿外那片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废墟里,一缕缕微弱的星光,从那些断壁残垣的缝隙中亮起。
这些星光汇聚在一起,在他面前铺成了一条蜿蜒的小径。
小径不宽,仅容一人通过,一直延伸向废墟更深、更黑暗的腹地。
路径两旁,那些残破的石柱和断墙上,一些古老而模糊的符文,也开始泛起微光,像沉睡了万年的路标,被重新点亮,为他指引着前方的方向。
……
归墟裂口之外。
时间仿佛凝固。
林清竹、盟主、姜武帝、苍梧、玄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道暗金色的光路入口。
自从盟主说出“里面醒了什么东西”之后,这里的气氛就压抑到了极点。
没人知道周玄是死是活。
没人知道那苏醒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只有守庭阁主,那位枯瘦的老妪,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比谁都清楚,仙庭遗迹内部的“看守者”,是何等不讲情面的存在。
数万年来,不是没有惊才绝艳之辈,试图闯入归墟深处,最终的下场,都是神魂俱灭,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来。
周玄一个化神初期,就算修复了太一令,又能撑多久?
她甚至已经开始暗中运转秘法,一道道无形的法则丝线,从她袖底蔓延出去,悄无声息地缠绕在归墟入口周围。
只要里面的周玄一死,太一令失去主人,她就能在第一时间,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令牌夺走。
她正全神贯注地维持着秘法,试图窥探内部那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突然。
“噗!”
老妪毫无征兆地身体一震,猛地张口,喷出一道逆血。
不对,不是喷。
是血丝从她嘴角溢了出来,顺着干枯的皱纹往下淌。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
“阁主?!”
离她最近的几名守庭阁修士大惊失色。
远处,盟主和姜武帝等人的目光,也瞬间如利剑般投了过来。
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受伤了?
而且看样子,伤得还不轻,连气息都紊乱了一瞬。
“你……”
盟主的虚影闪烁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
守庭阁主抬起手,用干枯的手指抹掉嘴角的血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没理会任何人。
她只是死死盯着归墟入口,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一股子被冒犯的屈辱。
就在刚才,她那无往不利的窥探秘法,被一股力量给打断了。
那股力量并不暴烈,甚至可以说很温和。
但温和之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像一个主人,在自家院子里,轻轻挥手,赶走了一只不受欢迎的苍蝇。
她的秘法,被反噬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武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归墟入口的法则波动,变了。
之前那种混乱、危险、排斥一切的气息,减弱了很多。
守庭阁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声音,像两块砂石在摩擦。
“他……”
老妪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他……通过了仙庭内部的某道古老判定。”
“获得了深入废墟的临时许可。”
“归墟核心的防御,对他……暂时放松了。”
这话从守庭阁主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临时许可?
防御放松?
这几个字眼,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归墟入口外每一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玄冥老祖,他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冷漠,到震惊,再到此刻的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一股压不住的扭曲。
“不可能!”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长生境强者都无法完全掩饰的失态,“他一个化神中期,凭什么?凭什么能通过仙庭的判定?”
玄冥老祖是真的想不通。
那是什么地方?
是太一仙庭的遗骸!是连他们这些活了数万年的长生境,都只能在外面望而却步的禁地!
数万年来,有多少自命不凡的强者试图闯进去?结果呢?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仙庭内部的判定机制,是出了名的死板、无情。它不认修为,不认身份,只认一套早已失传的古老规则。
一个来自北地废土的小辈,进去才多久?竟然就获得了认可?
这简直是在打他们所有人的脸!
“这不合常理!”玄冥老祖周身法则波动,显然心绪不宁,“那套判定,连老夫年轻时都不敢去碰,他凭什么?!”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个结果震住了。
苍梧老祖原本浑浊的眼底,此刻却亮得惊人。他没有像玄冥那样失态,可那双紧紧盯着归墟入口的眼睛里,热切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在乎周玄是怎么通过的。
他在乎的是,通过了,就意味着里面的路,通了!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庭秘辛,那些或许能解决他们仙脉衰竭根源的希望……
姜武帝的神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收回悬在掌心的赤金小印,沉声开口,像是在回答玄冥,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太一令是关键。”
这位大姜神朝的开国之君,一语道破了核心。
“令牌认主,他便与仙庭有了最直接的联系。仙庭的规则,或许……认令不认人。”
这个解释,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这个解释,却让玄冥老祖的脸色更加难看。
认令不认人?
那岂不是说,他们这些长生境,在这件事上,还不如一个化神小辈手里的令牌管用?
何其荒唐!
守庭阁主站在远处,一言不发。
她那张干枯的老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一丝丝黑气在她指缝间缭绕,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仙庭判定的苛刻。
她也比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数万年的守护,数万年的等待,最后,让一个外人,一个她眼中的“窃贼”,堂而皇之地拿到了进入宝库的钥匙。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