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屠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着那艘黑色灵舟,脸色变了变,一把抽出腰间长刀,化神后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
“哪来的野狗,敢闯紫金仙脉禁空?”
灵舟没有任何反应。
那层腐朽死气顺着船体往下渗,经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像是被染了一层灰。
陈长庚和几个刚治好的宗主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广场边缘,谁都不想沾上那股味道。
密室石门被推开。
盟主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玄冥老祖和苍梧老祖。三人齐齐仰头看向半空中的灵舟,盟主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气息……”盟主顿了顿,转头低声开口,“周小友,你之前让无尘赶走的那个万象阁穆青云,她背后有个活了将近万年的老祖。”
周玄走到石门口,右臂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左手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什么来头?”
“穆天枢。”
盟主压低声音。
“万象阁真正的主人。此人半截身子埋进棺材里三千年了,从不露面。”
“中州七成以上的地下情报网都跟他有关系,各大势力暗中的脏事,有一半经过他的手。”
盟主顿了一下。
“半步长生境。差一步没迈过去,但比普通化神巅峰强出一大截。”
周玄“嗯”了一声,把茶杯递给身后的林清竹。
灵舟甲板上,一道干瘦的身影缓缓走到船头。
是个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色的斑点,从脖子一直蔓延到手背。
斑点在微微蠕动。
穆天枢。
他站在船头,浑浊的眼珠扫过广场上的几道身影,最后落在周玄身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跳了下来。
没用灵力缓冲,就这么直直地落下来,像一截枯木从半空坠落。落地的瞬间,石板碎了一片,他的双腿微微弯了弯,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屠握紧了刀柄,灵力运转到了极限。
穆天枢没看他。
老头直起腰,抬脚就往密室方向走。每走一步,他身上那股腐朽气息就浓一分。赵屠的刀横在面前,穆天枢连眼皮都没动,侧身绕了过去。
赵屠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股气息经过身边时,他胸口刚愈合的伤疤传来一阵刺痛。
“让他进来。”周玄的声音从密室里传出。
赵屠咬了咬牙,收刀让路。
穆天枢进了密室。
石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赵屠和陈长庚等人紧张的视线。
密室里站着四位长生境。
盟主、玄冥老祖、苍梧老祖三人分立左右,姜武帝的虚影悬在正中。四股属于长生境的威压交织在一起,朝穆天枢身上压过去。
穆天枢的脚步没停。
他歪了歪脑袋,骨节响了两声,像是在活动僵硬的脖子。四股威压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袍被压得贴紧了瘦骨嶙峋的躯体,但步伐依旧稳当。
半步长生境的底子,确实扛得住。
他一直走到案前才停下。
周玄坐在太师椅上,右臂搁在扶手上,绷带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左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坐姿很随意。
穆天枢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玄。
两人对视了两息。
然后穆天枢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啪地拍在了案上。
那是一卷残破的兽皮。展开后足有三尺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阵纹,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但残存的阵纹上还在流转着一种极其精纯的法则波动。
空间法则。
而且浓度极高,比之前那些宗主们送来的破铜烂铁强了不知多少倍。
林清竹站在周玄身后,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卷兽皮,瞳孔微缩。
穆天枢拍完东西,往后退了半步,沙哑着嗓子开口:“周小友。”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干涩得让人牙酸。
“这卷《虚空残阵》,是老夫三千年前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取出的。其中蕴含的空间法则,放在整个中州也找不出第二份。”
穆天枢伸出布满黑斑的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兽皮。
“老夫拿它换一条命。外加万象阁未来百年的情报共享。中州各大势力的底牌、暗桩、秘辛,要什么有什么,任你取用。”
他说完,浑浊的老眼盯着周玄,等他回话。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玄冥老祖的视线在那卷兽皮和穆天枢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盟主微微皱眉,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价值。苍梧老祖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搭在袖中。
周玄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兽皮。
法则波动确实惊人。单论品质,比之前收上来的那批货色加在一起都强。
但他连手都没伸。
“穆天枢。”
周玄抬起头,语气很平。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穆天枢的表情僵了一瞬。
“在这儿,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周玄用左手指了指案上那卷兽皮,“东西留下。情报网我不稀罕。”
穆天枢的喉结动了动。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周玄靠回椅背,“死人的情报网一文不值。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能活几年?三年?五年?你那些暗桩,你一蹬腿,第二天就被人瓜分干净了。你觉得这种东西能当筹码?”
穆天枢的脸色变了。
黑斑在他脸上蠕动得更快了,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年轻人。”穆天枢的声音沉下来了,“你觉得你赶走那些小虾米,就能跟老夫一样对待?万象阁在中州经营了八千年,你知不知道老夫手里攥着多少人的把柄?”
周玄没接话。
“老夫给脸了。”穆天枢往前迈了半步,身上那股被压制的气息猛然膨胀。
半步长生境的威压撑开,像一堵墙推过来。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那卷兽皮的边角翘了起来。
四位老祖的威压同时加重了几分,但穆天枢的力量确实比普通化神巅峰高出一个层次,硬生生扛住了。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穆天枢盯着周玄,枯瘦的手掌按在那卷兽皮上,“你若不给老夫这个体面,老夫大不了一把火烧了它。你想要?你也别想得到。”
林清竹退了一步。
密室里的气氛绷到了极限。
周玄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穆天枢的威压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袍被压得贴紧了身体,但脊背挺得很直。
“烧?”
周玄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右臂。
左手捏住缠在右臂上的绷带一角,扯了下来。绷带散落,露出下面的皮肤。令主印记盘踞在小臂上,暗金色的纹路间隙里,有一缕黑色的气息在缓慢涌动。
周玄没有运转太一神力去压制它。
他松开了。
那缕黑气从印记中渗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弥漫进空气里。
没有风,没有声响。
但穆天枢的脸在一瞬间扭曲了。
他体内的黑斑,那些潜伏在经脉和道果外围的污染,突然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低等生物嗅到了同族中最高阶个体的气息。
暴动。
穆天枢身上所有的黑斑同时膨胀,从皮肤下往外拱,像是要破体而出。他的半步长生境威压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余都维持不住。
“啊——!”
穆天枢双膝砸在地上,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手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黑色的浊液往外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在地上剧烈抽搐。
那些黑斑在他体内疯狂扩散。原本被他用三千年功力勉强压制住的污染,此刻完全失控了。从经脉到丹田,从丹田到道果外壳,一路碾压过去。
“住……住手……”穆天枢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不像人声。
周玄抬起左手,轻轻把那缕黑气按回了印记里。
绷带重新缠上。
密室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穆天枢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他的后背湿透了,黑色的汗珠顺着脊椎滚落。刚才那短短两三息的工夫,他差点死在这里。
四位老祖站在旁边,没有一个人出手帮忙。
玄冥老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他太清楚那股气息了。当初周玄用同样的手段治他的时候,他也是这副德行。
周玄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穆天枢。”
趴在地上的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东西是我的了。”周玄把茶杯搁下,“治不治你,看我心情。”
穆天枢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但刚才那一下把他吓破了胆。道果外壳上新增的裂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自己离死只差半步。
案上那卷《虚空残阵》安安静静地躺着,法则波动依旧流转。
穆天枢的视线扫过兽皮,又转回周玄脸上。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谈条件、做事留一线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他活了快一万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人。
把“死”这个字揉碎了塞进你嗓子眼里,然后问你还想不想活。
穆天枢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还在抽搐。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一道近乎疯狂的光。
“救我!”
穆天枢嘶吼出声,嗓音破碎得像在用命喊。
“这阵图里藏着仙庭遗址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