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陈科沉默许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雷请议继续翻页,翻过了红袍军和大明之战,翻过了红袍军和大清之战。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红袍天下建立之后。
大明事感录在这段时间内,原本频繁的通讯逐渐减少,甚至一度到了失联的程度。
从这里。
“那一年,魏昶君流放了保庵录。”
“在他的势力还在蒙阴的时候,就跟随他一直扶持红袍军的那个启蒙总师。”
“保庵录选择了另一条路,门阀权贵。”
“他开始将自己的学生和亲人都放到红袍新成立的官府中,他们各个都掌握着权力,开始肆意妄为。”
“保庵录虽然尚有底线,但他是知道自己门阀的触角下发生的一切,他只是不在意了。”
“就像昔日的权贵不在意他们一样。”
“不知道那时候魏昶君看着昔日和自己一起对抗权贵的人成了新的权贵,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毫无疑问,这里是他和昔日拧成一股绳的那些人,还有我们,分道扬镳的时候。”
陈科听着,眼睑低垂。
他就是当时提出反对最多的人。
不是为了那些新的权贵鸣不平,而是知晓魏昶君做出这样的选择,未来的路有多难走,之后又会是多孤独。
红袍天下才刚刚安定,经不起这样的波澜。
“是啊,那时候,那股拧在一起的绳子,似乎分开了。”
雷请议继续翻着大明事感录,看着,那些回复有时候隔着一两年,有的时候甚至隔着十年的漫长时间。
但其中透露出来的消息,远比史料要真实得多。
那时候,黄公辅,周愈才这些人,都因为二代流放边陲建设的事,开始疏远魏昶君这个里长。
逢年过节,他只剩下一个人。
“不是因为魏昶君走错了,而是因为他选对了。”
空荡的会议室内,陈科的声音夹杂着很多情绪。
但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
是的,是因为魏昶君选择的道路是对的。
他没有听从现代的建议,安抚所有的缙绅世家,稳定所有的功臣,而是选了和他们截然不同的路。
他不随大势,不是错的。
当时现代只考虑到要稳定下来。
彼时,陈科也在看着大明事感录上,双方近乎决裂的争执。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你应该这样,现代,还有属于魏昶君的时代,都在这样告诉他。”
“他只有一个人,但他的选择是,说不。”
“我们和魏昶君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没有经历过那个世道。”
说到这,陈科苦笑着,叹了口气。
他想到最初魏昶君穿越过去的时候,回复他们的那些话,还有他们从那个时代的史料中看到的记录。
其中有一条现在他还记得。
青州府的人命总是值钱一些,因为可以做腊肉。
就是这样的世道。
“我想我明白魏昶君为什么一定要执着走这条没人支持的路了。”
“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把历史看作一段时间的走向,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组成的时代。”
“所以在那之后,他和所有人的选择都不一样,他开始拼命的尝试走每一条道路,企图将那些吃人的权贵压下去,无论是旧权贵,还是新权贵。”
“他尝试了启蒙会,启蒙会失败了,他又尝试了民会,民会也被同化。”
“复社要坚持的久一些,可说到底还是失败了。”
“于是他开始扶持民权中枢,从南洋一座小城开始试点,他明知道自己现在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人怪他,史书上更是会给他这位开创红袍天下的里长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民会和复社更是会把他高高的供起来,全心全意听从他的命令。”
“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甚至为此不惜培养一个新的里长。”
“他是真的倔。”
“哪怕一直在失败,他把能想到的路都走了一遍,就是没想过放弃。”
“他也很贪心,他比我们想要的还要多。”
雷请议听着,眼神唏嘘,像是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啊,他比我们还贪。”
“我们最开始想要的,不过是让他改变那些屈辱的历史,甚至到后面让全世界都说中文。”
“他不仅要这些,还要老百姓都能好好的活下去,不受欺负的活下去。”
“可是这条路,太难了。”
“他不会有任何盟友,甚至连那些百姓或许都会误会他。”
“当初和他一起踏上这条路的人,都散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坚持。”
“以前至少还有洛水老道和青石子站在他身边。
此刻,他看着大明事感录上的字迹。
“可这次,其他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两人都皱眉看着。
“连最敬重他的那些人,都不会接受和承认一个新的里长将他们排除在外。”
“魏昶君,这次的路,会比以往都艰难。”
会议室此刻陷入冗长的沉默。
直到片刻之后,雷请议叹息着合上书。
“如果青石子和洛水还在,你至少不会这么累。”
陈科听着,也想起了历史记载中那两位总长。
昔日所有人都在远离魏昶君。
黄公辅,阎应元这些人,都因为魏昶君下令让二代建设边陲而寒心。
最后仍旧选择站在他身边的,就只剩下当初真龙观中走出来的一对师徒,两个道士。
他们成了当时的的魏昶君手里最尖锐的刀。
一个负责清查天下官吏,一个负责财产公示。
洛水和青石子要是还在,恐怕也是最后会支持魏昶君的人了。
可惜,现在只剩下他自己。
这条路,终归是太难了。
陈科思索着,也看着那些史料记载中,逐渐隐匿的消息。
“他能坚持过去吗?”
雷请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但他眼底却带着几分希望。
“之前我们认为魏昶君一定会失败的决策,到最后,都成功了。”
“或许这次也一样?”
与此同时。
洛阳。
小院内。
魏昶君咳嗽着。
只是疲惫的看着半本大明事感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