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魏昶君一直在咳嗽。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人真的老了，会开始想到很多陈年旧事。
在陈科和雷请议翻看大明事感录的时候，他也在翻看。
从落石村一路走来，险象环生，但直到红袍天下初定的时候，他身边都始终有一群人坚持同样的选择。
那时候，他不孤独。
他有大把的时间规划接下来该做什么，怎么做。
然后黄公辅，阎应元，周愈才会商量怎么做。
保庵录，楚意，南道赢会补充关于所有思想的细节。
遇到难以处理的问题，洛水那个以姚广孝为目标的老道士会永远保持冷静，青石子会毫不犹豫的执行。
陈铁唳和王旗，岳豹会冲在最前面。
但现在不行了。
魏昶君失神恍惚，苦笑着。
他知道有时候自己的选择在正常人看的时候，会觉得不可理喻。
黄公辅也好，保庵录也好。
这些都是人，是人就有欲望，会有想要的，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争取，也不想要后辈们把自己曾经吃过的苦再吃一遍。
魏昶君叹了口气，询问老夜不收。
“你说这些年一路走来，我是不是对他们太严苛了。”
即便魏昶君没说是谁，但老夜不收也能猜到一些，此刻，他只是摇头，没说话。
魏昶君一个人恍惚的继续想着。
那些人为红袍天下提着脑袋过了大半辈子，已经吃过很多苦，但就因为他们是红袍天下的榜样，所以他们的后辈们就活该吃苦吗？
魏昶君想着这个问题，在书房坐了很久，没说话。
他有时候会想这些问题，他会觉得自己对待那些人是不是太刻薄了。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选择是错的。
因为保庵录他们没有见过另一个时代，不知道原来生活的苦难除了天灾人祸，还有一代代无形的禁锢。
那些高高在上的前明权贵是欺压过他们，所以被他们带着红袍军平定了。
但是后来的他们，不觉得自己欺压别人是错的。
只是觉得这是他们提着脑袋换来的，应得的。
那些在四百年后的羊吃人，他们看不到。
他们才会觉得里长是个疯子，连黄公辅，阎应元这些人都会从心底埋怨自己这个里长。
想到这，魏昶君没有继续开口。
他只是苦笑着。
真的老了。
以前的他从来不会想这些的。
旋即，他开始收敛所有的情绪，平静的看向老夜不收。
“现在罗安那边怎么样了？”
之前他让罗安安插人手，雷请议他们说他会败得很惨。
他必须时刻关注。
罗安算是里长延续下去的希望，哪怕雷请议他们这样说，他也不会放弃。
老夜不收闻言肃然。
“里长，现在罗助正在和民权中枢办理部分权力交接。”
“但只是一部分。”
“除此之外，民会，复社，很多关键的地方，罗助提拔的人都被各自的势力压着，没有得到实权。”
“还有。”
说到这，老夜不收犹豫了片刻。
“民权中枢的交接开始变慢了。”
魏昶君目光平静。
在情理之中。
民会和复社他早有预料。
如今他想的是民权中枢，先前自己约见民权中枢各骨干，已经谈了很多。
现在他们忽然变慢了移交权力，恐怕是有了变故。
“你记得让人关注一下，有问题随时汇报给我。”
“是！”
彼时。
罗安也在忙碌。
现在他在听着郑脩汇报。
“罗助，有点问题。”
郑脩面色难看，将一叠文书递给了罗安。
“民权中枢的统计小组和审查小组，现在的移交明显变慢了。”
“关于海外太平贸易一部分人的处理方式，他们说我们不了解情况，就不要跟着做决策。”
“还说等到这批案件结束了，他们会上交汇报，我们从下一批案件接手。”
罗安拿着文书，仔细翻阅上面的情况，随后沉吟片刻。
里长现在要求他必须尽快安插人手到各个势力。
其实现在的时机很不成熟，他能提拔的人也不多，尤其是安插到民会和复社的人手，更是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也导致民权中枢这边，安排的基本都是配合的人选，而不是主政的人选。
但他没想到民权中枢那些人，在短短几天之后，变成如今的态度。
“看来是给你们碰了个软钉子。”
罗安坐下，皱眉。
“民权中枢这是担心我拿下了所有权力，改变民权中枢方向，还是担心我会影响他们？”
郑脩沉默片刻，眯起眼睛，狠辣开口。
“罗助，民权中枢不理解我们，民会和复社不配合。”
“但里长时间不多了。”
“里长安排咱们尽快安插人手到各个势力要职，现在还有里长撑着，要是等之后，恐怕来不及了。”
“现在我们只能尽快掌控他们，才能完成里长的目标。”
“你不好出面，那这些事，我来做。”
罗安瞳孔收缩。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助手说的是什么意思。
彼时，他抬头看向郑脩。
郑脩目光毫不闪避，对视罗安，缓缓开口。
“财阀可以查，民会和复社我也能查，他们的底子本来就不干净，索性撕破脸，反正也不需要把他们弄去论罪，只需要查出一点证据，他们关键位置上，就得换人！”
“至于民权中枢，那群人的确干净，可之前民权中枢行事流程并不完善，让他们尽快挪一挪位置，还是能做到的。”
罗安沉默着。
郑脩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要对自己人下手了。
但现在的局势烂了，他们不能得到里长余威散了再动作。
有什么骂名，他可以背着。
罗安脑海中浮现出昔日里长和他谈话的画面。
苍老的里长没说我相信你。
也没说你一定能行。
他说的是，你年轻，我老了。
里长用一辈子在做的事，现在要交到他手上，那他就一定会去做。
哪怕是被人骂，被记载野心勃勃。
他的名声不重要，他不能辜负里长的信任。
这一刻，罗安起身，平静开口。
“去，以我的名义，展开内部清查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