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身影在梦中散开。
他有些空落落的看着这个依旧老旧的院子,起身,一点点触碰记忆里许多年前的场景。
直到大门被推开。
魏昶君恍惚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个个身影。
王旗是最先开口的。
“里长。”
这个昔日南洛的大刀义匪如今只咧着嘴笑,像许多年前一样,大大方方的找地方坐下。
跟在他身后,是鱼贯而入的一群熟悉面孔。
陈铁唳,岳豹,青石子,洛水老道。
他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莫柱峻。
莫柱峻也看着魏昶君,他依旧年轻,脸上还是和多年前和虞家厮杀时一样,长着麻子。
“里长。”
莫柱峻神色复杂,看着他。
“后来咱们成功了吗?红袍军真是百姓的世道?”
魏昶君听着,回过神,缓缓点头。
“莫柱峻......”
他喃喃开口,叹息着念这个名字。
这是他当初给莫柱峻取的,昔日那个虞家奴仆,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莫狗柱。
那时候,莫柱峻常说一句话。
别人都把那些奴仆当牲口看,只有见到里长,他才当了一回人。
可惜,后来莫柱峻被酒色财气迷了眼。
此刻听莫柱峻询问,魏昶君慢慢开口。
“成功了一半。”
莫柱峻愣住,他不知道什么叫成功了一半,他只是平静的等着,像许多年前一样,等着里长一点点教他。
魏昶君也坐下,和昔日这群老兄弟肩并肩看着如今的世道。
“因为现在红袍天下还不完全属于百姓,还有权贵,人还是分了三六九等。”
“我一直在找机会,确定如何改变这个世道,现在,我知道怎么让他们一直走正确的路了。”
“那就是新的里长,一代代永远只站在百姓身边的里长。”
莫柱峻听着,眼里一如许多年前一样振奋。
魏昶君记得这个眼神,那时候他说准备攻打虞家的时候,莫柱峻也是这样看着所有人,有期待,也有希望。
莫柱峻的声音隔了好一阵才响起,低着头,似乎有些难过。
“可是这条路很累,我甚至只走了几年,就坚持不下去了。”
魏昶君看着莫柱峻,沉默。
他的确坚持的时间太短。
魏昶君吐出一口气,盯着这个老旧的院子。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条路到底有多累。
明明只要点头,只要假装看不见,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一批人,就会把他捧到天上去,跟着他生死相随。
明明只要不在乎那些对大局无足轻重的百姓,常人想要的财富,女子,权势,都会流入这个前无古人的雄主手中。
但魏昶君没要,他觉得这些东西的分量还不够。
名声,财富,权势,亲情,好友。
这些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两个字。
百姓。
因为他们太多了,也太重了,他们,才是真正能左右天下的人。
所有人都说是魏昶君创建了红袍天下,是里长开创了一个时代,但只有魏昶君自己知道。
是全天下的百姓创造了红袍天下。
所以,莫柱峻他们想法从本质上来看没错。
谁拼出来的局面,谁就该享受成果。
天下是百姓拼杀出来的,凭什么要出现一代又一代权贵,占据这些胜利?
王旗看着魏昶君的样子,笑着。
“里长真精神,像许多年前一样。”
“他能坚持下去。”
“当年鞑子半牛录兵马杀的蒙阴县门紧闭,各村镇溃不成军,那时候里长都不怕,现在他怎么会坚持不下去。”
洛水老道也在笑,点头。
他们也离开了,最后一个离开的莫柱峻没回头。
“里长,走下去吧,让这个世道成为它应该成为的模样。”
魏昶君看着一群人平静的来,又突兀的离开,最终只是沉默。
他忽然感觉到身躯开始苍老,不再是昔日年轻时的样子,逐渐成了中年时的自己。
隔壁也传来放下锄头的声音,魏昶君顺着声音看过去,正碰到朱由检从地里回来,冲着自己招手。
魏昶君索性从自家的院子出去,来到朱由检的院子里。
他院子里放着粗陋的茶碗,看着邻居。
“你老了。”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年轻,英姿勃发。”
魏昶君端着破瓷碗,听着,也神色唏嘘。
他第一次见到朱由检的时候,两人年纪差不多,但朱由检那时候表面上意气风发,实际上这位少年天子满眼都是愁苦和不服输。
朱由检拿到手的,是从一条鞭勉强喘口气后,又迅速跌落,皇权开始大范围缩水的王朝。
是世家缙绅把控,党政不断,天灾人祸,国库空虚的大明。
他被从旁支里面拉出来做皇帝,被托付一句吾弟当为尧舜之后,什么都没教他,什么都没给他,稀里糊涂就成了一位君王。
可他偏偏又看过一点这世道真实的样子,所以他谁也不信,又不得不信。
天灾人祸的锅,不能全扣在这位少年天子的头上。
朱由检似乎并不在意魏昶君的目光,只是淡淡笑着。
“你选的路,比我当初的路还要难走。”
“至少还有一部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得不维护我,可你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现在还有多少人信你呢?值不值得?”
魏昶君靠在椅子上,吐出一口气,盯着蒙阴的天色。
梦里的天看起来很干净,像昔日他预测的大晴天一样。
“值不值得?”
他重复一声。
这些年很多人都问过他相似的问题,他笑着看向朱由检。
如今梦里的朱由检更像是一个老农,安然自在,日子似乎比当初在皇宫龙椅上还要惬意。
天底下,还有许多如同朱由检,甚至如同魏家的百姓。
他们的日子,也该是惬意的。
灭缙绅世家,清查官吏,财产公示,财阀迁徙,改土归流。
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让他们的饭多一点,工钱多一点,认识的字多一点。
值不值呢?
值得。
他笑着,起身。
“现在相信我的人,或者说相信红袍,相信公道的人,比当初多许多。”
“总有一天,全天下的百姓,都会相信红袍,相信公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