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忙碌。
民会和复社的推波助澜下,新政之事暗流涌动,但并未惊扰到深山小院。
魏昶君刚刚从田地回来,在水井边洗了脚上泥沙,随后回到书桌前。
他在思考,接下来的书写。
第一轮写的是政体的堕落分析。
第二轮写的是造反的思维。
现在他开始写新的,资源在不同阶层的弊端。
他开始想着最初还没有缔造红袍时看到的每一个阶层,随后提笔,开始分类。
他打算将崇祯年间的主要阶层分为皇室宗亲,缙绅地主,普通农户,边军流民。
太监一类则属于皇族附庸。
他从宗亲开始分析,同时也在想着,崇祯元年的宗亲阶层是什么样的。
他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其实是皇帝朱由检,其实历朝历代,皇帝都是最大的地主。
朱由检即位的时候因为太过仓促,其实在阶层中处处受限。
他既没有钱财大兴土木,也没有钱穷奢极欲。
他甚至一度连清剿流寇的粮饷和抵御辽东女真的粮饷都拿不出来。
魏昶君想到从青州前往京师,初次见到那位少年天子的场景。
事实上,在崇祯末年,真正占据大量资源的,是宗亲勋贵。
宗亲勋贵最大的资源,有两处,一个是占田免税,和天底下所有有功名在身的缙绅一样,这些宗亲勋贵不必科举,便能占田免税。
魏昶君想到之前红袍初定的时候看到的一堆文书记载,缓缓提笔书写。
当时整个崇祯年,耕田足有五百余万顷,这是整个大明王朝的耕田数量,这些宗亲勋贵,占据了近十分之一。
他们不用缴纳赋,实际上供养整个大明王朝的农税依旧是要全额出的,只不过这十分之一则是由百姓来出。
而负担最重的就是崇祯朝,这个大明王朝末年,距离朱元璋开创时期,宗亲从最初的五十八人,到两百多年后,足足有近三十万人。
当初徐光启也说过这个问题,声称宗亲每三十年翻倍。
这些宗亲勋贵不光占据田产,他们对于资源的把控更是逼的不少百姓近乎走投无路。
魏昶君想到之前看的关于宗亲勋贵的记载,吐出一口气。
河南近半土地是宗亲的,山西的田产几乎也全是属于宗亲,甚至还有宗亲在控制田产的时候,还在把控盐铁生意。
田产,盐铁,这些最直观的资源被占据,可想而知百姓的资源被压缩到何等境地。
而他们对于当时的大明王朝最大的负担,还有禄米。
昔日万历年间,收上来的岁入十成里面至少要分出去给宗亲三成,尽管历代皇帝都在思索如何缩减,甚至两次削减禄米,到崇祯年的时候,因为人口不断增长,仍是涨到岁入近半的夸张程度。
魏昶君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崇祯六年末,初次见到那位大明王爷的景象。
彼时自己刚被封为三府总督,庆王连同东林党开始给自己摆鸿门宴。
自己一身普通棉布衣衫,走进去看到的,是遍地绫罗,锦帽貂裘。
而自己只是在宴席间说出百姓被剥夺资源之后的惨状,得到的是东林党指责妄议朝政,庆王怒斥不识体统。
实际上无论是当初自己说的桃花盐还是人腊,这些宗亲都是知晓的,但他们不会在意。
宗亲勋贵是得利者,也是占据极大资源之阶层。
所以为何后来建立红袍天下之后,自己一定要那么狠辣的杜绝结党,还有宁愿放弃所有袍泽的支持,也要外放红袍官商二代。
大明这些王爷,国公,侯爵已经说明一切。
如果放任当时的红袍功臣结党营私,任由他们的二代留在京师,留在权力核心。
未来,他们必定也会成为诸如前明的宗亲勋贵,新的勋贵,则必定会占据大量资源。
魏昶君写到此处,疲惫的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才继续开始提笔书写新的。
宗亲和勋贵阶层占据的资源听起来很夸张,但实际上天底下占据资源最多的群体,既不是宗亲勋贵,也不是皇帝。
而是在历朝历代,哪个帝王都不能轻视的阶层。
就算是洪武朝的朱元璋如此铁血手段,面对该阶层,一样要妥协。
缙绅。
一群有功名与特权的阶层。
当初自己刚刚创建红袍的时候,为何一定要去莒州考取功名?
哪怕仅仅是个秀才,也一定要考。
因为没有功名,这些缙绅要自己死,只是一句话的事,他们在当时的规矩里,占据绝对的法理。
缙绅之所以能如此强势,实则是因为他们在历朝历代起到的作用。
皇帝需要读书人来治理地方,所以必须给他们特权。
而这些特权,诸如免税免役,见官不跪,畜养奴婢等等,又能帮助他们迅速积累财富声望。
成百上千年下来,这套属于缙绅阶层的权力,让他们成为皇帝也不能轻易得罪的存在。
当初万历年,皇帝就因为要和这些缙绅对着干,被逼迫的内帑空虚,只能被迫让只能依附皇权的太监去征收矿税。
即便如此,也被当时把控天下的缙绅想办法转嫁到百姓身上。
当时记载百姓艰难,怒骂皇帝的文书不少,但实际上有资格记载这些,都是识字的阶层。
魏昶君思索着,也想到当初看到的景象。
其中最让他记忆深刻的便是蒙阴红袍起家的小地主。
虞家有子弟为甲长,手底下带着六七个配甲胄腰刀的军户,有子弟为秀才,日后都是拥有特权的阶层。
当时落石村的百姓手里仅剩的粮食都在连日阴雨中发霉,但虞家并不在乎,还在趁着灾年大肆兼并土地。
甚至他们还在暗中和匪患有联系。
这就是缙绅家族的资源倾斜,而这些特权,也让他们有极多操纵资源的空间。
魏昶君继续提笔书写,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逃税。
在依靠农耕生活,所有税收都从农耕中出的时候,农税的特权,让缙绅成了比皇室宗亲占据资源更多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