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院士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林妍同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够好。”林妍摇头。
“可你不能用一次模拟的结果来否定自己。”钱院士认真地说。
钱院士继续说：“你之前不敢面对父母的死亡，是人之常情。谁愿意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但现在，你知道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你知道他们可能什么时候死，怎么死。你知道该怎么去救他们。”
“这不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吗？用一次次死亡，换取一次次进步。用模拟里的绝望，换来现实里的希望。”
林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钱院士：“钱老，我们一定要找到100%抵抗基因崩溃的疫苗。”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是降低死亡率，是100%。让所有人都能活下来。让我妈能活下来，让我爸能活下来，让食堂的大师傅、巡逻的小战士、给我送营养餐的后勤兵，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钱院士看着她，缓缓点头：“好。”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好。”
林妍转头，看到柳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少女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温度。
“100%抵抗的疫苗。”柳薇走进来，在林妍床边站定。
“理论上可行，但难度极高。”
“需要什么？”林妍问。
“需要更完整的数据。”柳薇调出平板上的资料。
“病毒的攻击机制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但基因链的脆弱点太多，每一个都需要针对性的保护方案。这就像给一栋大楼的所有承重墙都加上抗震加固，工程量巨大。”
“但你有办法，对吗？”林妍盯着她。
柳薇想了想，点头：“有。”
“什么办法？”
“你。”柳薇指了指林妍。
“你带着更高的脑域开发度进入模拟，活得更久，接触更多信息，带回更完整的数据。我在这里分析，找出病毒的每一个弱点，设计针对性的保护方案。然后你再进入模拟验证，再带回新数据。循环迭代，直到找到100%的方案。”
林妍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所以我还是得继续死。”
柳薇点头：“对。”
“死很多次？”
“可能。”
“直到找到方案？”
“直到找到方案。”
林妍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好。”林妍说。
“那就继续死。”
她转向柳薇，突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好，是认真的吗？”
柳薇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要找到100%的疫苗，你说好。”林妍看着她。
“你是真的觉得能做到，还是在安慰我？”
柳薇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回答：“从数据角度，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证明100%可行。但从逻辑角度，既然存在筛选机制，就必然存在通过机制的方法。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方法。”
“所以，我是认真的。”
林妍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孩子，连安慰人都这么硬核。
但这样反而让人安心。
至少她不会骗你。
张院士和李教授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插话：“那个...林妍同志，检查可以继续了吗？”
林妍点头：“继续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妍接受了有史以来最全面的脑部检查。
脑电波、脑磁图、近红外光谱、功能性核磁共振、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
能上的设备全上了。
张院士和李教授像两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对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数据激动得手抖。
“脑电波alpha波活跃度提升300%！”
“神经网络连接密度增加！尤其是前额叶和颞叶之间的连接！”
“信息处理速度是常人的七倍！七倍！”
“记忆检索效率提升！刚才让她回忆第九次模拟的细节，准确率100%！”
林妍躺在检查床上，听着他们一惊一乍的汇报，心想：至于吗？
但她很快意识到，至于。
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提升脑域开发度。
之前的基因开发度提升，虽然也离谱，但至少还在身体强化的范畴内。
大脑不一样。
大脑是人类最复杂、最神秘的器官。
意识的本质、思维的产生、记忆的存储，这些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搞清楚。
现在，有一个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大脑性能提升了数倍。
这对脑科学界的冲击，不亚于发现外星人。
检查结束后，张院士握着林妍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林妍同志！你...你是我们脑科学界的瑰宝！是人类认知进化的先驱！是...”
林妍赶紧打断他：“张院士您别这样，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是多了点奇遇。”
“普通人？”张院士瞪大眼睛。
“你现在的脑域开发度是4%，信息处理速度是常人的七倍！这叫普通人？”
林妍想了想：“那...不普通的普通人？”
张院士：“......”
李教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吓着林妍同志。数据都记录好了，回去慢慢分析。”
两人收拾设备，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钱院士也走了，临走前说：“好好休息。明天开始，疫苗专项组需要你配合做更多数据提取。”
柳薇没走。
她坐在观察椅上，继续看平板。
林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开口：“柳薇。”
“嗯？”
“你说，如果我前几次模拟的时候就回去看父母，会怎么样？”
柳薇抬起头，想了想：“大概率会更早崩溃。”
林妍愣了一下。
“你前几次模拟的时候，没有脑域开发，心理承受能力远不如现在。”柳薇分析道。
“如果那时候就看到父母死亡，你可能会直接崩溃，后面的模拟都没法正常进行。从这个角度看，你之前的逃避，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
林妍沉默。
柳薇继续说：“但逃避只能保护一时，保护不了一世。你总要面对，总要承受，总要学着和这些记忆共处。”
“现在你有了4%的脑域开发度，信息处理能力增强，情绪控制能力提升，可以更好地处理那些痛苦的记忆。所以，现在面对，比之前面对，更合适。”
林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柳薇，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时候说话，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柳薇头也不抬：“从数据角度，我的脑域开发度虽然没你高，但天生就比别人高。加上这段时间的强化学习，认知水平确实远超同龄人。”
“所以呢？”
“所以我说话不像十五岁的孩子，很正常。”
林妍笑了。
是啊，很正常。
在这个不正常的末世里，这才是最正常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柳薇。
少女坐在灯光下，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偶尔手指划过屏幕，记录着什么。
这个画面，让林妍想起第八次模拟里，那个十六岁就能指挥全球拦截系统的柳薇。
想起第九次模拟里，那个十八岁破解病毒本质的柳薇。
想起每一次模拟里，那个直到最后都在坚持的柳薇。
现在，这个十五岁的柳薇，在现实里，已经开始展现那种可怕的潜力和坚定的意志了。
“柳薇。”林妍突然说。
“嗯？”
“谢谢你。”
柳薇抬起头，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林妍认真地说。
“虽然你说话经常气人，但你一直都在。这很重要。”
柳薇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但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但林妍看到了。
她笑着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
明天开始，又要继续战斗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避。
为了妈妈。
为了爸爸。
为了所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
她会一直战斗下去，直到找到那个100%的可能。
或者，死在无数次的模拟里。
反正，她早就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