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在琢磨着怎么把柳薇拖出来吃饭的时候。
千里之外的川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坐在颠簸的大巴车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影发呆。
陈琳琳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很奇妙。
明明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明明浑身上下每个骨头缝都在喊疼,明明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清晰记得过去十一天里每一个细节。
8月18日。
那天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突然接到紧急通知,要求全员到岗,有重大任务下达。
当时她还以为是哪个领导要来视察,或者是又要搞什么突击检查。
结果等所有人在会议室坐好,镇长走进来,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凝重。
“上级命令,”镇长说,声音有点哑。
“浙省沿海所有区县,启动紧急疏散程序。目标川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川省?那不是我们结对帮扶的地方吗?”
“怎么反过来了?”
“疏散?什么疏散?海啸吗?”
“八月份哪来的台风?”
陈琳琳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想掏出手机看看天气预报,但镇长已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安静!”
所有人闭嘴。
镇长扫视一圈,眼眶有点红,但语气斩钉截铁:“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国家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这是命令,也是责任。”
“散会。十五分钟后,所有人到岗。”
陈琳琳是跑着回办公室的。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这件事到底合不合理、科不科学,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没办法,基层公务员就是这样。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有怎么做。
接下来的十一天,陈琳琳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挨家挨户敲门。
“王大爷,收拾东西,要走了。”
“李大妈,就带贵重物品和换洗衣物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张叔,车在村口等着呢,您别磨蹭了……”
有人配合,有人不配合。
“陈琳琳你疯了吧?八月天让我们搬家?搬到川省?你脑子有病吧?”
“就是!我家刚装修完,凭什么说走就走?”
“什么流星?什么海啸?你们政府的人是不是被传销洗脑了?”
陈琳琳被骂哭过。
不止一次。
但她不能停。
因为镇长说了,这是命令,这是责任,这是救命。
她咬着牙继续敲下一家的门。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
那天她在村口挨家挨户登记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陈琳琳!陈琳琳!”
她转头,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骑着三轮车,车上装满了米面粮油。
“大爷?您怎么还没走?昨天不是说好今天一早……”
“哎呀,人太多了,我被延迟推到下午走。”老大爷把三轮车停在她面前,擦了把汗。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你这几天天天在村里跑,嗓子都喊哑了,我寻思给你拿点吃的喝的。”
陈琳琳愣住了。
“大爷,您自己……”
“我下午就走,吃的做多了带不走!”老大爷摆手。
“你放心,我当过兵,知道轻重。国家说让撤,那就肯定是有道理的。现在外面卖吃的都关门了,这些方便的吃的干粮给你!你也要保重你的身体。”
说完,老大爷骑上三轮车就走了。
留下陈琳琳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来找她。
“陈小妹,我家有三辆货车,可以帮忙搬东西。”
“陈琳琳,我是开饭店的,厨房里有不少食材,带上吧,路上给大家做饭。”
“陈同志,我学过急救,需不需要帮忙?”
“陈琳琳,我儿子在川省读大学,他说那边已经准备好接收了,你别急。”
甚至有人自发组织了帮扶队,专门帮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和残疾人搬家。
陈琳琳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围在中间,手里的登记本越来越厚,眼眶越来越红。
她想说谢谢,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只能拼命点头,拼命点头。
第五天,第一批车队出发。
陈琳琳站在村口,看着一辆辆大巴车、货车、私家车排成长龙,沿着山路缓缓驶出。
车窗里有人冲她挥手。
“陈琳琳,川省见!”
“小姑娘,辛苦了!”
“到了给你报平安!”
她也挥手。
手举得高高的,使劲挥。
车队的尾灯在山路上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
陈琳琳站在原地,哭得像个傻子。
后面的日子过得飞快。
登记、组织、搬运、清点、上报。
再登记、再组织、再搬运、再清点、再上报。
陈琳琳已经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顿泡面,不记得自己在办公桌上趴着睡了多少次,不记得接了多少个电话、回了多少条消息。
她只记得一件事。
把所有人都送走。
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