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期间又是一个婚礼高潮,接连几天陈光的婚车订单不断,有时候甚至一天要出车两次。
陈光现在倒也没有那么缺钱,婚车也不是非出不可。只不过,如果不出婚车,陈光现在不知道该干些什么,难道就每天宅在家里摆弄股票吗?那种生活应该是退休老大爷干的事情,陈光这样20多岁的年轻人,还不想那么颓。
这辆兰博基尼是两门两座车,所以它的使命只是婚礼的头车,最多是接亲的时候让新郎坐在副驾驶上,车上不会坐新娘。不过陈光觉得不坐新娘有不坐新娘的好处,新娘的身上通常都会有太多香水气味,陈光嫌恶这些气味,不喜欢它们污染车内的味道。
陈光倒也不是不能接受香水,迟夏的香水就很好闻,但其他人的香水总有一股廉价和不舒适的感觉。
这一天,成功完成送亲任务,吃过婚宴,从新人手里收了红包和一包华子,陈光准备离开,却被人叫住。回头看时,是苏晓。
“怎么又是你?”陈光问。
“陈大哥,你是嫌我烦吗?”苏晓说。
“唉,不是不是,我是婚车司机,没办法。可是总在婚礼上碰到你,这事未免有点太奇妙了。”
苏晓解释:“又是我一个同学的婚礼。”
“啊,那这宗业务该不会是你替我介绍的吧?”陈光随口问。
“不是不是,这是男方自己找到的。”
陈光打开车门,兰博基尼的剪刀门升起,他坐了进去,侧头问:“上车吗?送你一段。”
苏晓笑靥如花:“好啊,很久没有坐过你这辆车了。”
她从另一侧挤上副驾驶,陈光本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她这么不见外,心里暗叹自己不该假热情。陈光系上安全带,问:“去哪里?”
“要是不麻烦的话,陈哥你带我兜兜风吧。其实我没怎么坐过这么好的车,以前都是跑市区,慢吞吞的。既然是跑车,你应该让我享受一下快速奔驰的感觉。”
陈光想了想,兰博基尼婚车本质上是生产力工具,最需要的不是体验驾驶的快感,而是做好保养确保不出问题。可看着苏晓那小女孩般渴望的目光,他忽然有点动摇:“那我带你上高速,让你体验一下吧。我们跑个60公里热热身,你系好安全带,注意安全。”
兰博基尼的车子真不是盖的,启动瞬间,苏晓觉得自己都不能呼吸了。但随着车速跑起来,渐渐变为匀速,推背感就消失了。兰博基尼强大的引擎、独特的空气动力设计,让车子极为轻盈,在高速上行驶快如闪电。陈光小心调整到巡航驾驶模式,车速稳稳停在118公里每小时。
“陈哥开得太谨慎了,这么好的车还要限速吗?”苏晓在旁边笑着问。
“遵章驾驶,注意安全,永远没错。”陈光回答。
陈光确实喜欢兰博基尼,但喜欢的无非是流畅的外观设计,把它当做精美的艺术品欣赏,对开快车从来没兴趣。他虽头脑天马行空,行事却保守谨慎,哪怕有这么好的车,也绝不肯做超速挑战交规的事。
“哥,你这车好安静啊。”苏晓赞叹。
“是混动车。”陈光解释。
“混动的兰博基尼?这么神奇吗?”苏晓故作惊讶。
“兰博基尼出混动已经好几年了,混动新能源是大势所趋。”陈光漫不经心回答,又觉得车里太安静,问:“要听点音乐吗?”
“好啊。”
陈光按动方向盘上的播放钮,悠长雄浑的古琴声响起,乐音中蕴含着无尽的哀伤与悲愤。
“哥,你很喜欢民乐啊?”苏晓问。
到目前为止,苏晓对陈光的了解极为有限,只知道他有一辆兰博基尼、住在豪华社区、是健身俱乐部会员、对海外金融有兴趣,除此之外便不太清楚。上一次坐这辆车时,放的是阿炳原音的《二泉映月》,这次又是古琴,苏晓试图根据他的爱好推测品位与经历。
“也不是专门喜欢民乐,只是最近在听这首曲子。”陈光说。
车上是单曲循环模式,中国传统音乐不像欧洲音乐那样分明显乐章,从起始到结束变化清晰、节奏明显,很多古典乐曲更像一种循环无尽的乐思,仿佛能把人带入永无止境的时间洪流。
苏晓说:“波涛汹涌,无止无息。这是什么曲子啊,陈哥?”
陈光看着前方回应:“《沧海龙吟》,是乐瑛先生留下来的曲子。”
这两个词苏晓都不熟悉,轻轻叹息:“哥,你懂得真多,这个曲子和这个人我都没听过。曲子叫《沧海龙吟》,乐瑛是谁?”
“你知道同仁堂吗?”
苏晓点点头:“同仁堂谁没听过?”
“同仁堂乐家,乐瑛就是乐家的女儿,一位了不起的古琴家,古琴界少有的奇女子。这张琴的名字叫雪夜冰。”
两人又沉默下来,苏晓努力分辨乐曲与琴音。陈光不仅知道曲名、演奏家,还知道琴名,这段音乐一定有不凡背景。她想用手机搜索曲子背后的故事,又觉得太露怯,便轻轻点头:“哥,你的品味真的不同凡响。”
“听着有点老气是吧?”陈光轻轻笑了一下。
琴声悠扬,这首曲子当年的录音条件显然很好,演奏的古琴也是稀世珍品,演奏毫不凝滞、自信沉稳。苏晓仿佛看到苍茫雾海之中,龙影隐隐出现又消失,辽远的海尽头似有奇异龙吟,这和她熟悉的琴曲都不一样,琴声旷远空灵,飘忽不定。
“雪夜冰是这张琴的名字?这个名字真好听。这张琴也一定有故事吧。”苏晓问。
“不知道,这琴下落不明,没人知道它在哪里。”
在下一个收费站,陈光缴费出站,绕到另一端入口,再次上高速向冰城返回:“差不多就这样了,再开就不一定开到哪儿去了。”
苏晓也笑笑,没再说什么。返程的路上,陈光目视前方,稳稳地开着车。苏晓找到了话题,开口道:“哥,这车我记得是你女朋友送给你的。”
陈光嘴角微微翘起,无声地笑了一下,说:“她怕我无聊,给我找了这么个大玩具。”
“哥喜欢玩车吗?”
“我的爱好是偶尔打打游戏,车就是看着好看而已。”
苏晓觉得和陈光聊天有些吃力。要是和其他男子相处,这一路上都已经连说带笑了,可坐在陈光的车上,却始终感觉有一种巨大的压力,仿佛他游离在另外一个空间里,心思全不在车中,不在自己身上。
“哥,你的女朋友……是出国了吗?”
陈光想了想,左手手腕转动了一下,扫了一眼腕间的钢链表,说:“算是吧,和我有十八个小时的时差。”
“哦,她是在夏威夷吗?”苏晓快速在脑中转化着十八个小时时差的国家,夏威夷时间正好对上。
陈光笑了笑,说:“算是吧。”
说起她的时候,陈光的心中平生出一丝温柔。
“算是……”苏晓并不能理解这话的含义,可看到陈光脸上难得浮现的笑意,心中又觉得有一点触动,“哥,你们这么久不见,你想念她吧?”
“是啊。”
“你们两个感情一定很好。她会花这么多钱为你买车,而你隔得这么远,还始终想念着她。”
“恋人嘛,不都是这样。”陈光依旧注视着前方。
“那么你们会结婚吧?”苏晓问。
陈光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腕表,嘴角抽动了一下,说:“要是没有意外的话,当然要结婚的。”
这话让苏晓有点难以理解,不过她还是沉默了下来。片刻后,苏晓对陈光说:“真好。”
“什么?”
“要是您结婚的话,你就可以用这辆车去接新娘子了,新娘子就可以坐在副驾驶上。”
陈光想着那样的场景,脸上浮出微笑,那是一种幸福的表情。苏晓看到这样的微笑,觉得有一丝嫉妒,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哥,那你们结婚的时候,会请我去参加婚礼吗?”
这个问题让陈光有点意外,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我们婚礼还都没有确定呢。”
这算是相当委婉的拒绝。
在离苏晓住处不远的路口,陈光把苏晓放下车,挥挥手关上车门,踩了一脚油门,扬长而去。苏晓站在街边,觉得这样的场景和自己之前经历的全都不一样——那些男生送自己到家门口的时候,都会主动问“送你上楼?”“请我上去喝杯咖啡?”,而陈光只是把自己放在路边,关上车门,连头都没回,看都不看,就扬长而去。
见了这么多次,这个陈光对自己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陈光把自己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回到楼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了想,他从酒柜里取出一支白兰地,倒了一杯,又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到隔壁打开房门。
他坐在迟夏卧室的床头边的一把摇椅上,靠在那里,慢慢喝起酒来。空气中飘着凛冽的雪松与丁香花的气息,那是迟夏的味道,是迟夏香水的味道,此刻这些香气还混合了干邑白兰地的酒香。
陈光靠在这张摇椅上,陶然于酒的气味中,不用冰块的酒,就格外醇厚。陈光小口饮尽了这杯酒,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随后,他就靠在摇椅上,轻轻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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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瑛、雪夜冰、沧海龙吟。人、琴、曲,如今都已经散入烟尘,这首琴曲在小破站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