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迟夏是女富豪,所以有特殊待遇?还是说公安局的羁押室本来人就少,所以迟夏在冀省省城的第一个夜晚,是一个人住在羁押室里。
迟夏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选择用睡觉度过这一晚,这倒是最高明的应对手段。
有很多人被羁押最初,都陷入了恐慌、辩白、求助、愤怒反抗等等情绪之中,这些姿态完全无助于情况好转。
你对抗的是一个体系,并不是某一个人。无论他们是因为什么理由把你弄进来,都不是简单三言两语可以逃脱出去的。
可以说是一个程序把你抓进来的,程序是冰冷的、机械的,不会有任何感情,没有同情心。对抗程序、扰乱程序是毫无意义的,在程序面前,你只能顺从,只能按照它自有的规则适应变通。
所以,不动也是一种选择。当你沉默不动,在程序面前就没有破绽。看似将主动权交给了对方,实际上可能是最聪明的选择。
迟夏倒也没有想的这么深沉,就只是觉得自己反正没有真正的犯罪,自然无需辩白。何况,自己只要在这里等待,铭泽和李律师一定会在外面为自己想办法。只要陈光不急,迟夏自己也不会着急。
迟夏不急,办案的警察可是有点烦躁。
一路过来就发现这个年轻的女人相当沉稳,不哭不闹、不说话不反抗。进到这个地方,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在强力机构面前,能如此沉稳、镇定自若,她要么就是一个老手,要么就是真的毫无破绽、自认无罪,再不就是那种内心极为强大坚定的人。这几种人都不好对付。
迟夏可以睡,但是办案的民警不能睡,有一组人要一直盯着她。
这次跨省把迟夏带回来,手续上当然不是没有瑕疵的。
但是一来有人报案,有证据、有证词;二来有人在背后推动;三来迟夏是个有钱人,这一点最重要。
案子一旦定案,罚没的数额可是不小。
可是问题也在于此,迟夏是个有钱人,有钱的人就有势,他们不会任人摆布。
你看这个小姑娘,都被扣到这里来了,还如此镇定,哪里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呢。
办案的民警叹了一口气:“明天上班就开始提审。”
审讯室是昏暗的,一束光从天顶射下来,照亮了迟夏的头顶、鼻梁、面前的小桌板和脚下方圆几尺的地面。
这束光从空中而来,释放着强大的威压。另一束光从侧面过来,照亮迟夏的脸颊,能让审讯的人更清晰地捕捉到迟夏的表情。
审讯员背后的深蓝色墙上,悬挂着金色盾牌和八个雕刻的大字:“严格规范,公正文明”。
两名审讯员打开桌上的灯,灯光照向了迟夏的脸。审讯员身后墙角有灯带,勾勒出审讯员的身形。
审讯室里的灯光设计得很巧妙,被审讯者脸部有三个方向的灯照射,让审讯员能够清晰地捕捉到每一条肌肉的变化,而审讯员身后的灯,却能够让审讯员始终处于逆光的状态,令被审讯者无法捕捉审讯者的表情。
在两侧的墙上,还悬挂着大字:“违法必究,执法必严”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灯发出电流的滋滋声,空调发出轻微的噪音。
审讯员不开口,迟夏就坐在椅子上,也不开口。审讯椅用一块横着的小桌板固定住迟夏的身体,倒是没有固定手脚,不过手上戴着一副手铐,放在小桌板上,这个姿势也不怎么舒服。
迟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并不好看,头发没有梳理过,手上也没有那块熟悉的手表和戒指。
早上起来就洗了一把脸,但是却没有化淡妆,这让迟夏感觉很不适应。女人的妆容是她的另外一件衣服,没有了妆容的修饰就见人,女人就会感觉到如同赤裸一样。
迟夏沉默不语,并不是要传达一种什么姿态,而是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因何而来。
过去十个月,迟夏也曾经很多次被问话,不过每次要么就是在会议室,要么就是在办公室,大多数还都是相当于迟夏的主场,气氛也没有如此压抑。
这一次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迟夏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体系的威严。
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迟夏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就只是静静地等着对方给自己一个说法。
“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职业。”坐在左边的男警察发问,看得出来,他是这场审讯的主审员,而他右侧的那个女警应该就是记录员。
这一幕在影视剧里迟夏见过,但是现在真正体验了,这算是身临其境的小剧场吗?
“迟夏,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今年二十四岁,职业是总经理。”
“有总经理这份职业吗?”警官翻开了手里的文件,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一下,记录员就在纸上记录“职业:管理人员”。
审讯员继续问:“那么,交代你的情况吧。”
“什么?”
“你自己说。”
“要我说什么?”
“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迟夏有点吃惊地看着对方,沉吟片刻:“你们想问什么?”
“这里是审讯室,我告诉你,进到这里来就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迟夏木然的看着对方。
是的,迟夏的状态,与其说是强硬,不如说是麻木。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下,迟夏和一般被羁押的嫌犯一样,有孤立无助的感觉,可是更多的是迷茫。
对方为什么会把自己抓起来?什么理由?什么原因?之前完全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迟夏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就只是静静地等着对方给自己一个说法。
审讯员这个时候打开了室内的同步录音录像设施。是的,刚刚只是热身,这一刻才正式开始,
审讯员: “迟夏,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民警(出示工作证件)。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你在接受讯问期间享有以下权利:
有权为自己辩护;
有权申请办案人员回避;
对与本案无关的问题,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有权核对讯问笔录,如果记载有遗漏或者差错,可以提出补充或者改正;
有权请求自行书写供述;
有权聘请律师为你提供法律帮助,代理申诉、控告。
以上权利义务,你是否听清楚了?”
迟夏: 听清楚了。
李警官: 你是否申请我们回避?
迟夏: 不申请。
李警官: 根据法律规定,你应当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隐瞒事实或者作虚假陈述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你明白吗?
迟夏: 明白。
李警官: 你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接受讯问?是否需要饮水或休息?
迟夏: 可以接受,暂时不需要。
男警察继续发问:“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职业。”
迟夏逐一做了回答。
“迟夏,你因为涉嫌违法经营、违法开发和行贿、受贿等罪名,经市检察院批准,我局决定对你进行刑事拘留。现在向你出示拘留通知书,你对所涉嫌的罪名是否清楚?”
“你说的很清楚,但是我否认这些罪名。”
警察看了一下迟夏,嫌犯是否认罪在这个阶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持对话,只有不断的对话才能把内容引向相关的罪名。
“你可以进行辩解,但是必须基于事实,我们今天就事实依法对你讯问。你现在的工作单位和职务是什么?”
“你们带我过来的时候,我担任光阴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和董事长,夏日阳光游乐园文旅娱乐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和董事长。”
“你是否还有其他的任职?”
迟夏抬眼看了一下两位警官,想了一想:“我还是百慕大群岛光夏资本基金Guang Xia Investment Fund的创始人和首席投资官。”
这句话说出来,两位警官对视了一眼,这是此前没有掌握的一个消息。百慕大群岛、基金、投资官,这三个词让他们觉得有点不寻常。
迟夏想了想又说:“还有一点我不太确认的,就是我曾经是M行冰城分行私人银行客户服务部的客户关系专员。我曾经口头提出过辞职,但是我不确定我的工作关系是否依然保留,我也不太确定他们是否继续为我支付薪水,因为我很长时间也没有看过那个户头了。”
前者是一个离岸群岛基金的首席投资官,后者是一家银行客服部的小专员,这两个职位反差有点太大,两位警官一时无法消化,只好按照手里掌握的材料继续询问:“我们接到报案,因为你的阳光夏日乐园涉嫌非法开发和非法经营。”
迟夏沉默片刻:“我印象中,阳光乐园的用地许可、规划许可、土地证、施工许可,我们都拿到了,包括游乐园的消防设计审查、消防安全许可、特种设备使用登记、娱乐经营许可、卫生许可、食品经营许可、户外广告审批和营业执照,这些证照都有。不过具体情况公司有专门的人负责,您所说的违规开发,我不知道具体指什么。如果这方面有问题,我需要请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和法务来协助我提供资料。至于违规经营,如前所述,和乐园经营相关的申请审批各项证照我们都有,而且游乐园到目前为止尚未开业,我不理解违规经营指的是什么。”
迟夏在开发方面确实不是科班出身,但是每天在工地现场,过去几个月不停的开各种会议,她对相关的业务也算是熟稔,谈起证照也是侃侃而谈。
开发建设部门和行政部门对合规抓的很严,这些相关的证照迟夏有印象,所以应对起来也算是详细得体。
两位警官又对视一眼,审讯员接着问下一个问题:“你认识杜乐天吗?”
“谁?杜乐天?他是干什么的?”
“杜乐天是燕赵特种娱乐设备建造有限公司的总经理。”
迟夏茫然地看着两位警官,这个表情看上去很无辜。审判员暗道:装,你就给我装。
“根据我们了解,杜乐天作为你们夏日乐园特种设备的供应商,和你们履行了价值超过三千万元的合同。”
迟夏迟疑的说:“我似乎有印象,不过我不是太确定,如果是供应商,那我也许在合同上和付款审批上签过字,但是你说杜乐天这个人我没什么印象。和他们的业务往来是公司开发部门和采购部门的事情,我只负责最后的合同审批签字,这个级别的合同我不会介入合同的全过程。”
三千万的合同,公司一把手全程几乎不参与,只是最后履行一道签字手续,这话说出来似乎有些狂妄,不过确是实情。
术业有专攻,尤其是特种设备,涉及到非常复杂的技术问题,迟夏有一个专门的团队去负责相关的招标采购和技术审查,迟夏最后只是对是否符合预算进行一下对照,然后签字确认走手续就可以了。
要说让迟夏了解这些设备的情况和合同的内容,她也都做不到。
“杜乐天举报你收受了他价值十五万元的财物,这个符合非公职人员受贿罪,我们将对此进行立案调查。”
十五万元?迟夏听到这样的内容觉得很吃惊,也有一点受到羞辱的感觉。她忽略掉了所谓“非公职人员受贿罪”这样一个罪名,关注点在“十五万元”上:“对我进行十五万元的行贿?我是差十五万的人吗?”
迟夏也完全没有留意到“财物”两个字,她看着两位审讯员说:“你提出的情况我不了解。”
“你的意思是说,你否认指控?”
审讯员诱导道。
“我不了解。杜乐天这样的供应商通常是没有资格见到我的,而且我相信我们的团队是廉洁的,所以你说的行贿受贿从何而来?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有人给我送钱,应该说我没有收受过任何私人赠送的钱财,自从我工作以后,没有这种事情。”
审讯员微微一笑,从文件夹取出一张照片,递给迟夏,迟夏看了一眼,眼睛就挪不开了。这是一个精美的盆景。
这个盆景,迟夏是见过的,如今就在迟夏办公室的一个木架上放着,方寸之间气象宏大,看起来就很好看,迟夏也很喜欢它。
不过,这玩意儿就值15万?
迟夏看着两位审讯员,沉默片刻后说:“你们之前说我的权利,我有权申请见律师?我要见我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