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教授对陈光的那些粗话并不以为意。他可不是学生们那样幼稚的少男少女，作为一位学者，他深知那些粗俗的比喻，都只不过是阐述道理的一种手段。相反，陈光的这些粗俗比喻，把话说得更加生动。
“那么小陈啊，你的提案总是那么言简意赅，道理清晰，是则怎么做到的呢？”
“老板们并不想听我们证明一道题的过程，他们只想听结论，所以我就用简单几个字告诉他结论就好。至于论证的过程，自然有马老师和同学们前期那么多丰富的调查和研究来打底，厚积薄发，我只不过是取个巧。如果他们想知道这些结论是怎么来的，那同学们自然有那么多研究报告、那么多图文并茂的PPT随时可以拿出来给他看。”陈光不忘了给老师和同学们贴金。
“我看你很敬业啊，小陈，每次提案都是站着。”
“我站着身材就比坐着的领导高嘛，居高临下，我的气势才能压住他。不然我坐在他对面唯唯诺诺，他想怎么揉搓我都行，那我还提个屁呀。”陈光终于说出自己的门道，这也并不算是什么秘密。
商业提案本来就是一种表演，就是需要调度所有的资源，乃至肢体语言，去赢得对手的一场战斗。
陈光选择直面对方的领导，站在他面前，用气势压住对方，这本来就是表演的一部分。
同学们若有所思，各自点头。终于，一个年轻的师弟提出了问题：“但是我们都年轻啊，没有师兄你那么强大的气场和信心。”
“你们知道伏击战吗？”有人点头，有人茫然。陈光继续说：“提案就是一场战争。如果我们选择使用PPT来提案，在现场准备各种辅助工具，包括各种数据看板、案例设计模型，所有这些，就是我们在选定战场，划定作战方式。
我们出来考察调研，对九零墅这个产品类型做了那么多现场研究、产品比对和课题讨论，在这个领域，我们肯定比甲方的老板知道得多呀。那么在接下来这一小时的提案过程中，无论他问什么问题，他能提问的空间，都会是我留给他的破绽。
他能问出的问题，都是我们事先反复演练和思考后的结果。我们为一个提案准备了一周两周的时间，他就只用一个小时来听我讲，他怎么能找到我的破绽？这是我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
陈光说着，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用浓重的浙江口音说，“优势在我。”
众人大笑。
“今天我也跟着长知识了，小陈说的这些，那都是商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姿势啊，靠你们自己摸索，摸索10年也悟不到这些。
小陈这一句话胜过你们读无数书，我讲的那些，去图书馆、书店随便买一本就行，小陈讲的这些那就是非亲历不能知啊。江湖上有一句话，说宁舍一锭金，不传一句春。
小陈把江湖秘术都交给你们这些师弟师妹了。来吧，大家敬一下你们陈哥。”
于是师弟们轮番上来找陈光敬酒。酒吧的聚会散去，陈光结了账，马教授也没有跟他辞让。这一晚喝得很开心，每个人都心满意足，摇摇晃晃地往客房而去。
苏晓悄悄拉了一下陈光：“你这几天晚上都去哪儿了？我晚上来找你，你同寝的师弟说你不在。”
“我有一些别的事。”
“你每天都不在，回来的时候都是早上，晚上你住哪儿啊？”
陈光笑而不语。
“哥，你该不会是……”苏晓低声问。
“是什么？”
“你该不会是一个人偷偷出去花天酒地了吧？申城这个地方……”
陈光哈哈大笑：“你想的可真好。”
回到客房，另一位师弟正在和他的异地恋女友打开视频通讯。陈光已经把自己的衣服脱下，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床上。
“陈哥，今晚要在这住？”
“不然呢。”
陈光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今天喝得有点多，话也有点多，实在是因为有的没的东西都说出来了，自己太寂寞了一些。
很长时间都是每天守着一个空房子，对着屏幕发呆，难得有一个场合，有人愿意倾听，讲的又是自己的专业。
男人总是抵抗不了这些钦佩赞赏的目光，无论这些目光来自那些小学妹，还是来自马教授这样的业内专家。
讲得是有点多，套用一句老话，这个就叫失意人快口，人情绪坏的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嘴。
自己应该没有说出什么不恰当的内容，但是讲这些本身就是不太恰当的。不过，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今天也算是一杯酒、一段话，得到了一点释放。
前几天迟夏被人抓走，自己一直纠结痛苦，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这件事上自己却一点都帮不上忙，连探视的可能都没有。
陈光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是一个没用的人，除了能帮迟夏挣点钱以外，一无是处。
只希望迟夏能好好的，希望迟夏身边有人多帮助她一点，无论是田小花和西门铭泽这样的人，还是——不，如果迟夏身边有男生，自己也还是会嫉妒的。
陈光这样想着，想着想着就睡去了。酒精是最容易让人沉醉的东西。
在深圳的考察告一段落，第二天，全员乘坐航班一起飞回了冰城。从太平国际机场落地的时候，所有人都跑到机场更衣室，换上了厚实的衣服。
外边已经是零下十几度的隆冬，再穿着在南方的单薄衣衫，一个一个都得冻死。
同学们要乘坐大巴赶回市区，陈光自己开车，问马教授：“要不要坐我的车回去？”
马教授想了想，点点头说：“也好。”
坐在兰博基尼的副驾驶上，马教授也算是见多识广，不过这么拉风的车倒也是第一次坐。“小陈啊，我一直没好问你，你和苏晓之间……”
“认识，打过一点交道，吃过两次饭。”陈光一句话把这个问题按住了。
虽然苏晓推荐自己到马教授的团队来，但陈光并不想让任何人误会两个人的关系，早点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马教授沉默了。陈光和苏晓之间私下的表现，看起来是郎无情妾有意。苏晓对陈光是有很明确的好感的，但陈光却始终游离，只把她当做团队中任何一个小师妹一样。
不过看陈光的财力、家世背景，猜也能猜到，陈光会是一个挺挑剔的人。年轻人在男女之事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这事马教授倒也不好过问。
马教授沉默，陈光一边开车一边问：“马老师，我昨晚酒喝得有点多，话有点密，没有讲什么不该讲的事情吧？”
“没有，讲的都挺好。哪怕有些内容话糙，但理不糙，对同学们来说都会有启发。
其实你加入到我们团队来，我觉得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一开始苏晓推荐你过来，我还只是以为能增加一个熟悉商业工作的普通员工，但是这段时间看下来，小陈，其实你的理论功底也很扎实，实战经验又丰富，是个好苗子，有没有考虑过再读读书？”
“读书嘛……”陈光沉吟一下。
迟夏正在读EMBA，两个人眼下的情况都是有时间，但情感无处寄托，读书、考试倒是一个很好的消磨时间的方法，又不像在社会上工作压力那么大。
还有一些年轻人，在就业压力日益增大的今天，选择在学校继续读书推迟就业，陈光和迟夏的情况和他们都不一样，不过对陈光来说，读书也是一个好的消遣。
如果每天还要考虑应付下周的考试，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发呆了。
“我已经挺长时间没回到学校来了，该读些啥？”
“你考虑一下我的研究生。以你的能力，读我的应该还是可以的，到时候我帮你找找课题，也很容易考过。虽然现在学历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硕士生满大街都是，不过小陈你这样的人挺适合搞研究的。你考虑一下。”
“我行吗？”陈光问。
“不过就得是明年了，明年10月份才能报下一期。你要是来了的话，就会是这些同学的师弟了。”
“以你的能力，做他们的师兄也没有问题。小陈，考虑一下，来报我的研吧。面试我是能保你过的。
不过我建议你的方向选择学硕，他们都是专硕，但你不一样，你真不一样，你对理论很有想法。他们所求的无非是一份工作，小陈，我看你也不缺工作，经济上没有什么压力，对理论又很有兴趣、很有想法。
我觉得你未来的方向是从事学术工作，在我这儿硕博连读怎么样？”
“那要多久时间啊？”陈光问。
“一般五六年吧，时间上你有问题？”
想一想和迟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即便见面以后，时间的规则是什么样子的还不知道，陈光也很需要一种能够抵消思念的方法。
用6年时间去读书，让自己忙起来，被不停的考试消磨掉，似乎也是一个办法。“那马老师，我考虑一下。”
车很快到了马老师的住宅小区，在小区门口停下。剪刀门升起，马教授点点头，拎着皮包下了车，又回过头来看着陈光：“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说的话，你认真考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