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周敏驾车送秦文学一行去了冰雪大乐园。迟夏并没有陪同，这也并不算失礼。同学来了，给你安排车、安排人接送，已经算是相当客气和照顾，这事儿在行为学上实在挑不出什么来。难不成还要全程陪同，给你做导游不成？
冰雪大乐园都是新的规划和设计，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每一届冰雪大乐园的全新特点。即便本地人站在新的景点景区，也只能说：“你看这个冰雕好漂亮，你看这个冰建筑好大、好壮观，你看这个冰滑梯好长。”
冰雪艺术的独特性就在这里，没有两年是完全一样的景观。如此壮美璀璨的园区，好像天上的广寒宫一样，但是很遗憾，这样的美景只能坚持两个多月，从来没有持续过三个月的时候。虽然冰城号称一年有半年的供暖期，五个月是冬天，但是如此大规模的冰雪建筑，一旦气温回暖，就会有危险，不能开放了。这真是一种让人遗憾的艺术。
很多热门景区靠的是岁月的淘洗、历史的积淀，古建、园林、名山、大河，或是传说的故事，比如乾隆或者慈禧曾经在此如何如何。但是这个冰雪乐园之所以成名和长盛不衰，靠的是无数艺术家和能工巧匠，在天寒地冻的时候，不忘了对美的表达。
第一次来冰雪大乐园的人都会为此而震撼。上百万平方米的园区，都只是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快速建造而成的。这背后是在严寒里，成千上万人日夜辛苦的工作。
这是和全世界哪一个景区、哪一个游乐园都完全不一样的营造理念。一座冰雪大乐园，就是一个艺术实验工厂。很多年轻的艺术家在这里尝试他们的雕塑创作，完成大型的石雕可能需要经年累月的时间，但是完成一座冰雕，只需要两三天。
上百万平方米的场地内有无数这样的作品，来自全世界各国的艺术家每年都会汇聚冰城，完成并且展示他们的创作。每年数百万的游客沉浸其中，惊叹于晶莹剔透的冰，以及在冰块上刻刀留下的痕迹，阳光下闪烁的光华和夜色中彩色灯光照耀下的奇幻场景。
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怎样的雕塑艺术的盛宴中。考察团虽然之前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在网络上也看到了各种图片，但是走进这个巨大的公园之中，突然觉得震撼无比。
这是一整座城市，在一个漫长、枯燥、孤寂的冬天，把自己对美好生活的想象，用自己的双手雕琢成为现实。
在这样的严寒之中，考察团度过了几个小时，壮观的景象、精美的雕塑、音乐和人称“左右脚”的主持人极具感染力的指挥，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长达五百米的冰雪大滑梯上疾驰而下，眼前的美景化作无数闪烁的线条旋转。
登上摩天轮，在温暖的摩天轮舱室中鸟瞰整个园区，这只在梦幻中才有的琼楼玉宇，此刻就在自己的脚下。在漆黑的夜中，整个园区却闪耀着醉人的光芒，从半空中鸟瞰这个园区，竟然有一座城镇那么大的规模。
一行人回到周敏的车上的时候，几乎已经冻透了。钻到车里，在车载空调的热风中才渐渐缓过神来。周敏递过几杯热梨汁，几个人大口喝着，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周敏笑盈盈地看着这几个人，第一次来到这个乐园的人，大概都会是这样的反应吧，几个小时内看到了太多的奇观，又因为寒冷而脑子几乎无法转动，信息太多，CPU都过载了。
在回酒店的车上，一群人都沉默不语。后来，同行的一个女同志开口说话：“秦主任，冰城这些东西虽然好，但是我们县能学到什么？营造这样的奇观，太费钱了，这得有几个亿吧？”
秦文学也沉默不语。如此巨大的一个冰雪乐园，投资也是相当大的，最大的问题是，这个乐园并不是只要投资就能获得对等的回报。冰雪旅游项目火热起来以后，很多城市都尝试复刻这一奇观。京城、黄河以北这几个省份、渤海湾地区，好多地方这两年都建设过类似规模的冰雪主题乐园，但是市场反应极为平淡。
一些园区的规模比冰城的这个还要大，投入的资金还要多，甚至也邀请了冰城的设计师和工匠，重金聘请他们前去工作，作品的品质也并不逊色于冰城，但是没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分流冰城的冰雪旅游的游客。
“其实成本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高。”周敏也加入到大家的讨论中，“你把这些建筑当做普通建筑来看待，它们不用打地基，只需要安放一些可以重复使用的钢架来做支撑，就能稳定住这些建筑。另外，建材几乎是不花钱的，这些冰块就取自距这里不远的松花江，只要带着电锯去江面上切割冰块就可以了。把冰块粘接在一起，也不需要用水泥砂浆，就只是普普通通的水能做得到。整个园区最大的成本，其实是人工成本。冬季施工，当然比夏季施工人力成本要高许多，差不多要用工一万多人。今年的这个工期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但是使用的工人呢，大多数也都是建筑行业的工人，我们这冬天是不能盖房子的，建筑业的冬季休工期很长，所以相当于间接的创造了就业。这个冰雪大乐园今年的总成本，我听说是八个亿，比去年花的还要多得多，但是去年光门票就卖了将近十二个亿，所以总体上还是赚钱的，很赚钱。”
车上的人眼睛都亮了起来，但是想一想，又觉得这种不能复刻的娱乐项目，也只能看着眼馋。“作为主题公园来说，你们的冰雪游乐园可以算是成本最高的主题公园了吧？”秦文学问，“你们每年都要花这么多钱去建设，而那些知名的主题乐园都是一次性投入，然后常年只需要修修补补，做一些小的维护就行，就可以常年挣钱，你们这个只能维持几个月的时间，三个月都做不到吧？”
“历史上最长一次是八十八天，去年的话就只有六十多天。”周敏一边开车一边点点头，虽然周敏只是一个保镖，不过最近这几个月跟在迟夏身边，对主题乐园的业务也已经熟悉了很多了。
“不过没有办法，我们冰城的人比较笨，只会干这些老老实实比较笨重的活，到现在为止，也没找到一个能让这么大的冰雪游乐园全年营业，迎接来自四海游客的方法。
更何况游客来，就是要体验寒冬气氛的，虽然冰城夏天也很美，但是夏天的游客，你让他们去看冰灯，他们也没有兴趣。那边有一个充气管，那里边就是一个四季的冰雪园区，常年保持零下十几度的温度，像一个大冷库一样，夏天也可以来看，只是这个馆投入不小，但是也不知道现在平衡了没有。”
周敏笑着看了看路边的一个大型的气膜建筑。这个充气膜的冰灯馆占地有两三万平方米，高度也不算低，不过里边的空间相对有限，并不能呈现有冰雪乐园这样百万平方米的壮丽景观，它只适合那些夏季、春夏秋三季来冰城走马观花，想看看新鲜的游客。
其实这个馆建筑的原理和夏日阳光乐园颇为相似，只不过经营效果一直都不太理想。
“其实你们来考察，更应该多注意一下这边社会资源是如何对旅游业产生支撑的。你们想一下，冰城有一千万人口，但是光刚刚过去的元旦这一天，游客就有一百四十万人。一百四十万人来到这座城市，吃穿住用，冰城都能吃得下，这个恐怕都不容易。城市得有足够的设施和服务能力，能接得住这泼天的富贵。旅游业最讨厌什么？就是这个。”
这样一说，几个人也频频点头。秦文学倒是有一点惊讶，“周敏同志，看起来你对这些很懂啊。”
“我也不懂，就是身边的人经常谈这些，朋友同事啊，经常分析，听的多了，也经常跟着胡说，我这都是胡说啊，你们别往心里去。”周敏礼貌地笑一笑。
几个人却已经连连点头。虽然周敏可能并不是专业人士，但是这番话听起来好有道理。“一天一百万游客，这样的富贵到了，接待确实是个大问题。
如果游客到来，吃没得吃，喝没得喝，酒店床位不够，道路阻塞，景区容纳不了那么多人，那一切富贵转瞬之间就变成巨大的雷。如果游客体验不好，产生投诉事件，在现在网络流量的加持之下，哪怕是一件小事，都可以变成惊天爆雷。
就好像在哪个城市来着，本来旅游业也挺好，当地人又是公认的热情，可是一间小店，一盘大虾卖到了三十几块钱一只，引发舆情，当地的旅游业好几年都没有缓回来。
“我看你们本地人对游客这份热情，也很让人感动。”
“东北人就是好客，爱热闹，谁家里来了客人，不得欢迎一下呀？看着南方小土豆，恨不得满街的人都是秒变夹子音，说话嗲嗲嗲的。”周敏嘲讽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本地的市民和人说话的时候都夹起嗓子，就像是哄小孩一样，这份热情也是没谁了。”
正说话间，坐在后排座上的一个男同事骂了一声：“卧槽，还有这样的人。”
众人回头，秦文学甚至投去了责备的目光，你当着本地的女司机在车上说粗话，你礼貌吗？
只听这个男同事接着爆出了自己正在看的这个视频的梗概：
一个外地来的女游客，离开冰城前往机场的时候，叫了网约车。司机非常有礼貌地帮他搬运行李、上车，按说这都不在网约车司机的标准服务范围之内，纯粹是司机看着女游客身单力薄，拿两件行李比较吃力，主动帮忙。
可这女游客不仅没有感谢，被送到机场的时候，居然还拒付车费，并且辱骂司机，甚至在平台上进行投诉。
网约车在司机录音录像证据齐全的情况下，居然给司机扣分，冻结账户三天不给开单。这司机以小视频的方式发到网上，引起舆论哗然。
“实际上今年以来，过去双向奔赴的南方小土豆，在本地也着实有些奇葩操作，有要求餐厅免费的，有要求出租车免费接送的，好像来了冰城以后，不一路免费，然后再吃点拿点，就对不起这趟旅行一样。”周敏摇摇头。
“这个钱不好挣啊！”车里几个人一起摇头。旅游业看起来是泼天富贵，一个话题就能让你客流滚滚，可是人多了以后啥人都有。
“这都是什么人呢？”
全车的人也陷入了沉默。等红灯的时候，周敏把刚刚这条视频转发给了迟夏，然后拨通电话：“迟姐，刚给你发的这个视频，你看一下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秦文学惊讶地看着周敏：“做点什么？你们姐姐现在都能管这么多事儿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