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副厅长,一位发改委副主任,两个人在迟夏这里被卷了面子。
正常情况下,在一个民营企业里碰到这么大的软钉子,两位领导都有资格愤怒,甚至不排除要对这家民营企业采取一些升级行动。
但是迟夏是不同的,迟夏缴纳的税金,差不多能养活大半座城市。
迟夏在过去的经营过程中,确实循规蹈矩,看不出任何毛病,甚至可以说是合法经营的模范企业家。
无论是对盐碱地的改良,还是创办这个夏日阳光乐园,都属于重大创新,提升了大坎省品牌的行动。迟夏又是副省长点名要送进省政协的杰出青年和民营企业家。
这一切都让两位副厅级干部憋着一肚子的火无处发。
另一方面,两位也觉得今天到访并不是没有收获,至少知道迟夏的火从何而来。
很明白,就是对前两天省道上的这起事故处置表现不满,要借题发挥。
但是两位都是专业归口的单位,对前两天省道上的这个事故根本不了解。那么对迟夏接下来的动向,就还需要在其他部门的协助下,一起来讨论和处置。
两人回到省里,请秘书长协调,由一位常务副省长主持,省公安厅负责人列席参加的一个小组讨论会,就这样在一间小会议室开始了。
公安厅厅长听取了两位的陈述,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在了桌子上:“这个迟夏,这就是虚张声势,借题发挥。”
厅长的情绪有一点激动,看着副省长转过来的目光,又看看会议室里其他部门的同事都盯着自己,这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办公室,面对的也不是下属和同事。
“这个交通事故,我是知道的。”厅长把笔记本捡起来合上,又打开翻开这一页,看着自己之前的记录,“是有这件事儿,是有这起事故。当时迟夏的车应该是被撞,可撞车的是迟夏公司的副总经理西门铭泽。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公安厅高厅长把自己的烟盒放在桌上,又从左右两边同事的位置上取过烟盒,在桌面上开始演示这场事故的过程:“按照迟夏和西门铭泽的说法,按照我们轮胎痕迹的鉴定,这起事故都是由西门铭泽这辆车开始的。他加速超车,撞击了那辆车的叶子板,然后继续前行超车那辆大货车。”
高厅长在桌面上复现这起案件,将事件的经过摆得很清楚,看得出来,高厅长对这个事件是相当熟悉。
“从现场情况来看,这可以是一起普通的道路交通事故。西门铭泽驾驶的这辆车,本身就有鲁莽驾驶、不规范驾驶的嫌疑。当天的气候条件又不太好,道路上三辆车都挺快,发生剐蹭也很正常。”
“事故发生以后,迟夏一方立刻报案了。他们给120、122打电话,同时还把电话打到了三河县公安局和冰城市公安局负责同志手里。给120、交警的电话,他们声称是道路交通事故;可是给110和两处公安局打电话,他们就声称是遭到了袭击。”
“我们的人因为迟夏身份比较特殊,他已经是我们省厅的特殊关注对象,也是冰城市和三河县公安部门的重点关注对象。所以接到报警,一分钟都没有耽误。120八分钟到现场,交警也到了现场。市县公安局虽然距离现场的距离各不相同,但都是在15分钟以内就到了现场进行处置,没有人员伤亡。从现场的表现来看,这就是一起公路上的交通交通事故,甚至都算不上严重的交通事故。”
“所以首先是由三河县交警大队接管了现场,进行痕迹勘查和人员询问。西门铭泽因为他的车在碰撞中损失比较大,又自称受伤,我们在检查酒驾的流程结束以后,就派人送他去就近的三甲医院进行全面检查,同时我们的同事在医院按照规章对他进行采血,进行毒驾相关的进一步检查。现场其他司机我们也都安排了醉驾和毒驾的相关调查,检查方法和过程符合咱们交警处置的标准流程,证据链也合理。”
“确实因为迟夏身份比较特殊,省里几个部门的领导都曾经特殊关照过,所以这个事件的进展我也一直在跟进。根据现场取证和问询,咱们交警的判断是这就是一起普通的道路交通事故,没有所谓故意袭击的迹象和证据。你总不能说道路上两车相撞,就推定一定有一方是蓄意杀人吧。”
“事后,我们的人去医院找西门铭泽进一步采口供的时候,他补充提交了自己车辆的行车记录仪,但拒绝在问询笔录上签字,自称是脑震荡,记忆和认知暂时不具备对笔录承担责任的能力。我们也告知了他的权利和义务,以及处理这个案件的原则,但他坚持要求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才能签字。因为缺少他这份笔录,我们这个案子现在就只能停下来,对这起交通交通事故的定责暂时无法继续下去。然后迟夏就觉得这个事情我们没有尽到调查的责任和义务,觉得咱们省营商环境不好,这真是信口雌黄。”
“高厅长,别激动。”副省长抬手做了安慰的动作,“咱们就只是在讨论嘛,对不对?兼听则明,了解一下这个事情的经过和始末,因为归口在你这,所以请你过来说明一下情况,然后咱们看看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迟总他感觉到某种危险和威胁,所以认为这个事件没有那么简单,不是交通意外呢?”
高厅长依旧有点气咻咻的:“不是意外,还能是什么?你知道全省全国一年要有多少起交通意外?而故意谋杀的事件才有多少?说难听点儿,现在车辆碰撞、打架斗殴的案子要多好多倍。这个案子如果说可疑,那我觉得第一个要怀疑是不是他们夏日阳光内部高管有恩怨,西门铭泽撞车迟夏!”
“我知道,我懂。”副省长打了个哈哈,“确实,迟夏这种不依不饶的作风,有影响公安人员办案的嫌疑。虽然他并没有明着这么说,但施压的方法和动作很巧妙,实际上带来了很大压力。那么这起事故相比一般事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疑点呢?”
“不寻常也是有的。”高厅长沉吟了一下,“案发当时,这一路段的路灯因为线路老化和短路,大概有2千米左右的路灯不亮了,受影响的路段就包括省道的这一段和那个他们所谓的岔路。当然因为停电的原因,这一路段的红绿灯也故障不能使用,岔路口行车就不能够按照红绿灯规则行驶,只能依靠司机自己判断。也是因为停电的缘故,这个路段的摄像头也都不能正常使用,所以我们也没有取得这一路段的其他视频内容。”
“根据现场痕迹和几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来看,那辆大货车确实没有开灯。但是到底这个灯是车辆故障问题,还是司机为了节油省电故意没开,我们也还在调查。但就以当前的情况来看,在没有新的证据或者证词的情况下,这个案件我们按规定也只能在交通事故这个方向进行调查,主导调查的就只能是交警大队,而不是刑警大队,刑警介入没有理由。”
“如果迟夏认为是遭到袭击,那至少他总得提出一个遭到袭击的理由吧?他有没有怀疑的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警惕?哪怕说说清楚,我们也可以针对性地去调派警力。可现在就只按照我们现场的痕迹和视频依据,根据规范,我们只能按照交通事故来进行勘察和处理。近年来司法界大搞程序正义、合规化管理,公安部门办案也受到严格管制,小案大办、大案小办都在严格督查范围之内。”
副省长有点听不下去了,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桌面:“你看根据你的陈述啊,如果是你,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在漆黑的路段上,突然路侧冲进来这么一辆黑灯瞎火的车,这么多巧合放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不正常?”
高厅长沉默不语。
“有钱人都惜命,如果这么多巧合同时出现,迟夏觉得不正常,我是能够理解的。”副省长继续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查一下为什么刚刚好在这个时候路灯就坏了,为什么信号灯和摄像头也都坏了,有没有人为因素?那辆车为什么没有开大灯?车上拉的是什么货?要送到哪里去?司机个人的情况如何?和迟夏有没有什么私人恩怨?迟夏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纠纷?这些都顺带着调查一下,不论调查结果是什么,把这些消息澄清,也算给迟夏一个交代。”
“坦白说,这个迟夏呢,虽然他个人我还看不出什么来,可是他对我们省意义重大。不光是那点税金,个税能交那么多,你可以想一下他的资金实力会有多强大?他的资金如果用于我们省的建设,能干多少事儿?于公于私啊,我们都应该把他留住。”
“他现在在搞的这个盐碱地修复的想法,从咱们省里的政策来说是支持的。咱们有40万亩盐碱地,但是因为修复这些盐碱地需要大笔的资金投入,回报周期又长又慢,现在没人爱干这个事儿。迟总有兴趣,我们应该支持他,把这个项目留在我们省。就算他编造出这个盐碱地修复,就是故弄玄虚要求我们关注一个案件、满足他的一些要求,那我觉得呢,我们也应该把这个事情接下来,总比他那句话传出去,说我们大坎省营商环境不好。”
“如果这个话传出去的话,我们的损失很大呀。同志们呢,这个事情很严重。”副省长严肃地看着高厅长。
高厅长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松了口:“我亲自安排成立一个工作组,对刑事方面的可能性搜集证据。把身段放低一点,不会损失什么,我们干的就是为人民服务的活嘛。迟夏他也是人民,对于我们省的人民来说,还是意义很重大的。你看看他那块地、那个园子,带动就业都有1000多人,如果他多做投资的话……”
副省长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面的话大家心照不宣。
当天下班前,省公安厅厅长亲自下命令,由厅里派人牵头,在三河县成立了省道重大交通事故联合调查小组。成员包括交警队的现场勘查人员,同时还包括县公安局的一批刑侦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