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这次破例在京城多停留了两天，第三天再次拜访了规划司的周南司长。
迟夏带了一页纸的提纲，来咨询几个行业的发展趋势，分别是林草产业、制造业、消费市场、低空经济、新能源、生物制造、新材料、新一代人工智能。
迟夏一条一条询问这些产业的现状、发展预期、进入门槛、进入者的资金需求以及领先企业的情况。
带着这种清单来规划司谈话的人，周南司长从来没有见过。连一些经济大省、科技大省的省长都不敢带着这种清单来谈话。
这份名单让周司长觉得很有趣，因为这些都是预期发展规模在万亿元水平的领域。果然这位迟总野心很大，计划布局最具成长性的一些领域。
周南就尽其所能，一条一条解答了这些问题。
她看到迟夏一条一条划去了一些选项，当看到迟夏把人工智能和低空经济都划出去时，周南觉得很惊奇。这可是被投资领域最看好的两个方向，迟夏为什么表现出极不感兴趣的样子？
“人工智能领域最需要的是专业背景和聪明的大脑，而不是钱，这两者我都没有。作为一个外行，我觉得我可能根本把握不了这个领域。至于低空经济，虽然讨论的人很多，但我并没有看懂这个经济类型。很多人把无人机送餐送药之类的当做低空经济的典型场景，可是我觉得，如果是高价值的个性化服务，这种场景可能存在，但如果把它作为物流体系来理解，那我觉得地面的公路物流已经能满足95%以上的需要了。对低空经济的未来，我看不清。”
迟夏说着又随手划掉了新能源，嘴里念念叨叨：“新能源一定是未来的大趋势、大方向，规模比眼前能看到的还要大得多，可是这个行业有很多巨头在里边，发展非常早，积淀非常深厚，没给我们这些外行留下投身投资和参与这个市场的机会。这片山林里有好多只老虎，我这样一个小白兔贸然闯进去，只怕最后连皮都剩不下来。”
周南司长笑吟吟地看着迟夏，觉得这个女生说话有趣，对自己倒也很有自知之明。有雄心野心，但是却不冒进，不会因为外边流行的趋势对某个领域有热情就跟风投资。
看着迟夏在林草前边画了一个重点号，周司长好奇道：“迟总对林草有兴趣？这是个传统行业，技术含量未必很高，也是一个规模经济的行业，要大投入、上规模才能见到收益。”
迟夏笑了笑：“我在大砍省经营了20万亩的盐碱地改造、牧草种植项目，我们这个也算是林草行业吧？”
周南司长点点头：“算，当然算。”
“所以我们在这方面还是有人员储备的，虽然我们业务能力可能一般，但至少比不懂的人还是要多懂一些的。另一方面呢，就是我也比较喜欢林草这个行业所带来的收益。‘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谷’，种植业一年毛利15%跟玩儿一样，毛利超过30%的也都不少见。只要规模上去、管理上去，这个行业门槛不高，唯一算得上门槛的就是资金了。我资金还宽裕，这个领域正适合我。”
种植业用最原始粗放的管理，都能满足普通农民的生计。如果规模化、大资本投入，种植业并不比任何“现代”高科技产业盈利能力弱。
迟夏在林草行业下边又标注了一行文字，接着说：“而且周司长，你刚刚说过，生态修复这个领域也有大量的需求。这个领域的技术相对成熟，最难的还就只是资金。业务主要靠政府发包，虽然这种政府项目利润注定不会很高，但相当可靠啊。这种不太需要前瞻、技术能力偏低、技术成熟、结算周期可能相对比较久的项目，似乎正适合我来做呢。”
迟夏的回应让周南很惊讶，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看上去有点文静的女生。这么年轻的姑娘，在面对生意时所做的选择如此沉稳保守，完全不像她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样子。
过去25年投资领域的狂飙，让很多人都生出了浮躁之心，迟夏的这种态度，有一种老派企业家的淡定与从容，那是对自己能力清醒的认知。
她对利益有明确的追求，不浮夸、不冲动，同时也对自己的资源和能力有充分的信任，所以才能这么清晰地选定路线和方向。
这种风格，只在那些非常老派的商业气质里才能看得到。若不是因为周南研究过迟夏的资料，真会以为迟夏是某个商业世家的二代、三代，从小跟着家里的多位长辈学习，从基层岗位上一步一步爬起来的接班人。
如果不是周南已经看过对迟夏的调查资料，知道她只是一个小县城普通双职工家里的孩子，周南会以为迟夏是出身老钱家族的精英继承人。
只有真正的老钱，才能做到这样沉稳的处事。
连那些名校出身的高材生都做不到这一点——越是名校出身、接受过系统化理论训练的年轻人，就越是好高骛远，他们脑子里、眼睛里能看到的大概就只有AI甚至人工可控核聚变这些所谓未来的趋势，有几个会扎实地进入这些枯燥、毫无光彩的领域？
林草这种领域，年轻人哪来的热情肯进入呢？
而迟夏就能果断地做出这种判断，看起来准备把千亿规模的投资放到这个领域，还有环境修复。
规划司的同事们当然都知道环境修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也都知道会有多么大的需求，但是2035计划出台以后，就没看到有谁对这个领域产生兴趣，甚至连国企对这个领域都止步不前，因为实在看不到太明显的获利模式。
即便很多聪明的人都能看到这个市场的潜在规模，但在算大的经济账时，还是都摇头叹息。
这是一个特别吃资金的领域，平均利润相比很多行业又并不大，真要投百亿、千亿的资金进去，就赚几个点的盈利，那干点什么不好？
有那吃下这么多钱的能力，把钱拿去做互联网贷款，都比环境修复来钱快。
当然，互联网金融、小额贷之类的名声是臭得很，可当代的企业家们有几个在乎这些？很多人觉得只有拿到钱才是真的，名声不名声都是狗屎，名声也是可以操纵和买卖的。
迟夏不是不想做互联网金融，一方面是牌照已经发得差不多了，重新申请牌照实在困难；另一方面就是她手里的钱太多了。大家都在算3000亿这个数字，可迟夏的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天3%左右的复利不断追加。等到自己和陈光的时差缩短到12个小时之前，这笔资金的总规模就会达到10000亿美元。
10000亿美元的规模，在全球GDP排名能排到20名左右，那可真是真正的巨量资金了。10000亿美元相当于70000亿元人民币，这个资金规模砸进年利率24%的互联网金融领域，那就要把整个国家变成人间地狱了。
只有类似环境修复这样的领域，能够沉淀天量的资金，带来的是几个点的盈利，但长久、持续、稳定，这是最适合迟夏情况的一个方向。
在这方面，迟夏并没有对周南司长解释什么。她跳过林草和环境修复行业相关的信息，指着纸页上“新材料”三个字问周南：“有没有哪些明确有前景，但是现在发展比较薄弱、缺乏资金的细分领域？您帮我想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