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的朱益峰坐在迟夏对面,安安静静。
迟夏一句“真神难见”,是抱怨,也是嘲讽。
朱益峰的嘴里充满了苦涩的味道。来之前已经想到会有类似的情景发生,但是亲自经历,还是让胸口格外憋闷。
自己以为,身为大商人,能屈能伸是天生的本事,没想到对方拿这句话来敲打自己的时候,还是很难接受。
有一句话叫做“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自己其实听过,只不过从来没当回事儿。
因为在这座岛上,不存在那种能翻盘、报复自己的少年。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实实在在给自己一个嘴巴,打得有点疼。
雷子刚亲自到自己办公室传话说,自己一直烦恼的高负债引发的周转问题、美资试图大肆入股吞掉自己的问题,有了转机。来自北方的迟小姐有意收购自己名流国际的一部分资产和股份。
对方出手的理由很简单:第一,朱益峰手里的这些资产规模够大,能满足她资金回流香港的需要;第二,看中了这几个项目业绩面上良好,投资回报相对稳定,抗跌能力现在也算是很强——基本已经跌到底了,还能往哪儿跌。
等到知道迟夏就是那位北方来、要和自己见面沟通高寒带地区热带雨林项目的年轻大陆女商人时,朱益峰就已经知道,自己这次做过火了。
家族的这次危机确实太大,差不多是百年来最大的一次。
当初父亲在的时候,就因为自己的激进扩张,不得不出面替自己收拾残局。这一次,自己要因为下一代的激进出来和银团们卑躬屈膝……
现在能感觉到老父亲当年不得不出山时心中的心酸与愤怒——年轻人太蠢了,在海外学了点工商管理,看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懂得很多,结果还是把自己玩爆了。
接近100%的负债率,短短几年时间,好好的一个百年家族企业,怎么就让他们搞成这样了?
朱益峰想不出,想不通,也得硬着头皮顶上去。
这个窟窿太大,没人能够接得住、吃得下。
这样的危机,花旗国的黑山集团准备出手,可是条件太苛刻了,自己才只有45%的股权,他们就想拿走30%。
拿去30%,那还是自己的企业吗?那和全拿走有什么区别?谈判一直在焦着之中,可朱益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退路了。
直到今天在这里见到对面这个年轻姑娘……
作为港岛老派的大亨,朱益峰还是很轻视年轻人——对面这个年轻女人,小姑娘懂什么?
可是现在不能再翻这些老黄历了。雷子刚说这个小姑娘有意向收购一些自己名下的资产,而且对方的目的和要求都非常清楚:第一,要知道这些资产有没有风险;第二,要弄清楚到底有多大回报。
雷子刚向迟夏解释了关于时机、风险、回报的情况,迟小姐唯一的不满,就只是觉得朱家的资产实在是太少了。
自己堂堂四大家族,在人家眼里的评价居然是“太少了”。
朱益峰沉默地看着迟夏,刚刚那一段抱怨自己年迈体衰、耳目不聪明的说法,算是一种变相的致歉。
这也是只有老年人才能说得出口的话。
迟夏微笑着看着这个光头老者,老人八字眉,宽大的鼻子配了一副开阔而薄的嘴唇,这幅相貌很有喜感,尤其老人还努力作出亲切和气的笑容。
港岛的商人笑起来都很有特点,很多人似乎都数十年如一日对镜练习笑容吧?首富哥的宽边眼镜和笑容,简直如模子刻印一样万年不变,眼前的这位峰官,也是一副刻意训练的面具一样的笑容。
累不累啊?迟夏想。
“我听说朱老先生您的财务上出了一些问题,而我刚刚好手里还有一点闲钱,需要投在港岛。今天雷子刚先生给我介绍了你家里的情况,还有现在外资准备收购你的计划。虽然外人说的不太详细,大致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这么说吧,黑山能开的条件我也都能开,黑山能拿得出来的钱,我也能拿,而我要的条件也不会有他那么苛刻。”
“学过商业的人都知道,名流是从您外公时代就开始打下的基础,在您父亲手里发扬光大,也是港岛标志的企业品牌。
可以说港岛的地产项目千千万万,商店百货万万千千,但是没有您家族就没有今天的名流。
我觉得生意就是这样,换手如换刀,名流历史上也经历过很多起起伏伏,也都挺过来了,眼下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波折。
如果你们朱家人,还是那个打造这个企业的商家,心气儿没变。那么港岛在,名流就应该在,所以我不会像黑石那样谋求30%第一股东的地位。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钱放在手里,能够坐收一份稳定的收益,不被动荡的局势把钱清空掉。对掌控名流,我毫无兴趣。”
“您看我这个年龄,您估计一下我的经验和能力——就算我成了大股东,这个名流放在我手里我能管好吗?我还能每天睡在这样的总统套房里,睡到自然醒?”
迟夏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也算为这次谈话先定了一个调子:钱不是问题,条件可以谈,我对掌控你家生意没有兴趣,但是要保证我有合理而稳定的回报。
朱益峰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最近几年来自己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这个小姑娘是雷子刚介绍过来的,还有如此喜欢伍小姐家的月饼,还要在自己的早餐会上给自己看他们对伍小姐家的赞赏,这是不是代表了上边的某种意思呢?
一时之间,朱益峰的心思忽然有了一缕清澈。
四大家族争来争去,其实到底在争些什么?
真正聪明的是哪一家?
雷家早已经跨过了富豪和超级世家的门槛,在香江两岸都能混得如鱼得水,却不会引起任何猜忌。
人家才是最聪明的一个家族,他们早就突破了港岛这方小小的池塘,突破了传统的玩法,把自己投靠进14亿人民的历史洪流之中,成为伟大祖国的一部分。
所以人家根本不会遭遇到美资的觊觎,也不会经历如此大起大伏的跌宕。
过去几十年来,雷家在生意上没有出现过大的损失、大的错误,那自然是因为雷家看事情一直都很准,而这种准当然是来自于人家所能接触到的不同社会层面、不同消息来源。
就拿地产来说,老父亲去世以后,自家也在地产上不断扩张,可是现在回过头来看,这10年的扩张全是盲目的、错误的,没有看清大势。
而大势早已经在很多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是那些文件自己没有能力、没有机会第一时间看到,又没有合适的人为自己详细解说。
10年的时间投入到错误的领域里去,那还能不亏损?
朱益峰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看着迟夏:“我们名流是香港的企业,也是中国的企业。我们愿意为国家、为社会竭尽所能,只要迟小姐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迟夏眨了眨眼,心里说:你要为国家竭尽所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问能为国家做什么?我还想知道我能为国家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和联络办公室的人说啊,在这个一晚上十几万的总统套的会议室跟我说,你哪根筋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