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数字不准确,不是340亿。”迟夏纠正道。
看在座的商人们都没有听懂,迟夏看了一眼邻座的朱益峰。
见朱益峰轻轻点了点头,就接下来说:“我和朱先生的合作,除了那栋楼和名流10%的股票转让以外,我还购买了200亿港币的名流集团的永续债,所以一共是540亿元。”
迟夏平淡地做了说明。
这200亿的债券,此前并没有任何传闻传播出来,是迟夏和朱益峰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但是此时此刻,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讲出来了,在座的众人却觉得心尖上如同有惊雷滚过一样。
一个周末散出去340亿这种事儿,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没想到眼前这个姑娘手笔还不仅如此。
而朱益峰则是双手合十,对着迟夏轻轻点了一下头,似是表示感谢。
这个合十的动作,也算是给迟夏的这句话做了最强而有力的注脚——540亿元这件事儿是真的,老朱他认了。
众人也都微笑着看着老朱点头示意,对老朱得到这样一大笔钱财的支持,对朱家又能挺过这一次的难关表示祝贺。
挨着老朱的一位港商以手掩住嘴,低声在老朱耳侧说:“峰官,你这么好的运气,这迟小姐不会是你失散在外的孙女儿吧?”
老朱的脸色顿时变了,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声音不高,在这个现场却被很多人都听到。
有人觉得这是一句善意的调侃,都开始发出低低的笑声。
迟夏把脸沉了下来。
“投名流集团这一波,纯粹是为了回报。”
“我的团队做了测算,因为名流当前的价格非常合理,而且名流在处理债务方面已经颇有起色。这个时候再给他注入一点活力,名流就能再次腾飞。我手里刚好有这样一笔闲钱,再加上朱先生最近谈判的对手并不是一个本地的财团,也并不算尊重本地的文化,他们提出的条件过于苛刻,想活生生趁火打劫,把名流集团从朱先生手中夺走。”
“这个档口,我有幸和朱先生见面,我们双方对这些资产进行了详细的评估和探讨,这才做出了这笔540亿的投资计划。”
“朱先生对我保证说,这540亿够名流集团度过眼前的难关。我的看法是不管够不够,只要名流走在复苏的正轨上,那么如果名流后续还有资金需求,我呢,就还会继续支持朱先生和朱先生的家族。”
“毕竟,名流集团有1万雇员,这是1万个家庭的生计所在,也是港岛经济稳定的压舱石之一。我想,既然决定到港岛来上市,我当然会成为港岛企业家的一员,为市道的稳定和经济发展尽绵薄之力,我在所不辞。”
“和朱先生的会面攀谈,我了解到朱先生全家在港岛深耕三代,根深蒂固,是和港岛共同发展的典范与表率。
名流集团是一个专业的、有传统的、有实力的企业,只不过是遇到了艰难的环境,遭遇了一点坎坷。我们商场上的人,谁没有过坎坷呢?咬牙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只要初心不改,抱着服务大众、服务社会的心,或迟或早,名流集团总会重新走上正轨。我自己很看好这笔投资。”
“至于刚才这位蔡先生提问说,我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到港岛来谋求上市,夏日阳光我自己完全可以投得起。这个问题很有趣,我之前还真的没有细想过。不过借着您的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一下。”
迟夏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着提问的商人说:“我想这件事有这样几方面的原因。”
“第一呢,就是上市可以给项目一个定价。夏日阳光现在值多少钱?未来值多少钱?这个事儿我说了不算,银行说了也不算,那只有市场说了算。上市以后呢,无论股价涨跌,都是投资者用真金白银投票的结果,股价就是大家认可的价值。”
这段话算是一个标准答案,在座每个人都拥有上市公司的股份,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第二,”迟夏伸出第二个手指,“我要给我的团队一个交代。夏日阳光这个项目是我们从一片盐碱地上做起来的,最初的时候大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滩。
我不知道港岛有没有盐碱地?不知道各位是否熟悉盐碱地?盐碱地是一种让人很绝望的环境。
我的团队跟我在一起,从这块让人绝望的盐碱地干到每天流水破百万。他们不是员工,他们是和我一样的创业者,他们的付出也应该有所回报。所以他们有股权和期权,如果不上市的话,他们的付出就没有办法得到公平的兑现。”
迟夏扫了一眼西门明泽和小张,这都是自己团队的一份子。
公司上市以后,他们就会成为公司的小股东,虽然占比很少很少,但是如果股票发行有溢价,这些股份也能够让他们发一笔小财,更可以靠股息收入改善自己的生活。
迟夏又伸出第三根手指:“夏日阳光最早只是纸上的一张草图、一个概念,它能够变成一个现实中的项目,离不开合作伙伴的付出和支持。
我们有三个主要的发起股东,就是我在百慕大的光夏基金、大陆的东方安全和中东的沙漠玫瑰基金。
发起股东给这个项目最大的支持,他们也需要有所交代。尤其我们国企股东——东方安全,他投这个项目并不是为了赚快钱,他们需要的是长线稳定的回报。
上市以后公司可以变成一个公众公司,治理会更透明,财务会更规范,对股东、对地方政府、对合作伙伴就都能有所交代。”
众人认真地听迟夏讲述这个项目背后的这些故事,这种思考方式超越了港岛本身的习惯,有一种陌生的理想主义精神,某种对财富的更开放的分配意识。
“第四呢,就是我们这个项目未来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我当然有能力不断地注资进去,但是在公司成长的过程中要寻求平衡。我们现在有三个新乐园在建,后续呢还有连锁的计划,所有这些也都需要钱。
那我们希望通过上市来得到这个项目未来发展所需要的资金。这一点其实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通过上市我们可以去打造一个更大的平台,一个能够吸纳人才、整合资源、持续发展的平台。
私人公司通常做不大,夏日阳光未来会成为一个专业的、专注于本地区娱乐的平台,那我们需要很多专业人才,所以我们也想成为一个公众公司。”
迟夏口中一边这样说,心里一边否定了自己的这句话——谁说私人公司做不大的,我自己的私人公司做的就挺大。
说着迟夏又是张开这只手:“第五呢,就是我们要给规则一个尊重。我这个人呢,喜欢一切有规矩,按照规矩好办事。”
迟夏环顾着每个人的眼睛:“上市就是最规矩的玩法,账要做得清楚,税要交得干净,监管过一遍,然后看市场认不认。市场认我们就继续干,市场不认就说明公司管理有问题,那么就要改。
这个规则是明确的,也是我喜欢的处事方式。人都生活在规则里,我不妄图突破。有规则就像有衣服一样,穿起来舒服,行动起来便利,对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种保护。”
迟夏看着自己张开的这只手,觉得仓促之间自己能编出5条理由来,现在也已经挺厉害了,这个时候应该叉个腰牛逼一会儿。
众人看着迟夏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打断迟夏。
小姑娘说的话,很多都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好听,说得过去,但是是不是真相,谁又能判断得清楚呢。
迟夏收回目光,看着众人:“公司如果是私人公司,那么它的一切经营问题都只是内部的这些人在思考,一人智短,我们的能力总是有限。公司变成了公众公司,会有无数真心关心热爱这项事业的投资者加入进来,众人计长,我们就会得到更多的思想来帮助我们做好这个产品。”
“夏日阳光对我来说是一个很新的项目,它是从一张草稿纸上出发的,我们自己在不断地摸索、拼凑才成了今天的样子。但是这样的游乐园到底应该做成什么样?如何才能更好地满足我们客户的需求?说实话,在这方面我们始终都还是在探索。希望以后能够得到各界的帮助和支持,这才是最重要的。当然公司上市也意味着我们的成就,可以和投资人一起来分享。”
迟夏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在座的人也安静了片刻之后,才察觉原来迟夏的这番发言已经结束,于是杰先生率先鼓起掌来,众人立刻跟上,一时会议室里就响起了纷乱的掌声。
讲话有人鼓掌,这感觉挺好啊。
迟夏看了一眼小张,心里暗想以后要不要让小张组织一下,自己在公司讲话的时候统一安排一下掌声啊,自己的发言稿是不是也应该标注一下“此处应该有掌声”。
掌声停下,迟夏才说:“我是我,夏日阳光是夏日阳光,我有钱和夏日阳光有钱是两件事。之前投给名流集团的,是我个人的资金,和夏日阳光没啥关系。”
“至于刚才这位前辈问朱老先生,说我是不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孙女儿。”
迟夏嘴角微翘,眼光却冰冷:“我听到港岛有这样的传言,我也很奇怪,不知道这传言是怎么引起的。我能回答的就是,我和朱老先生之间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嗯,我也是上周六生平第一次见到朱老先生。当然从年龄上讲,我叫朱老先生一声爷爷,也算不得吃亏。在我们中原省也确实习惯称呼年长者为叔伯爷爷,叫您朱爷爷可以吗?”
迟夏转向朱益峰。
朱益峰双手合十,低头说:“不敢。”
“港岛是一个流言满天、谣言不断的地方。”迟夏却已经接着说起来,从身旁的小张手里接过一个透明的纸袋,对大家晃了晃,“我才来不到一个礼拜就被人拍到我和杰先生一起吃饭的镜头,居然还传出我和杰先生的绯闻。杰叔叔,咱们两个相差也有30多岁吧,咱俩能传出啥绯闻来?”
迟夏的目光转向杰先生。杰先生也双手合十,低头表示惭愧。
“虽然以前也有前辈教导我说,做商人要脸厚心黑,我呢,也不会久住港岛,在港岛的名声其实也无所谓。可是就这么几天就出了这份小报,确实是让人挺难堪、挺不爽的。我若是在港岛久留,我一定要抓到这个狗仔,和他当面好好理论一下,看看他到底哪只眼睛看到我和杰先生有暧昧了。”
迟夏的话像冰城的冰霜一样冰冷,众人都禁声不语,这才知道这个看上去很宁静的小姑娘,心里也是会有怒火的。
“其实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融资。夏日阳光成立时间有限,还远远没有到具备上市资格的时候。只不过我的一些同事认为,既然我们决定了来港岛IPO,那早一点过来和大家见见面、打个招呼、彼此留一个印象,也是好事。所以我这次来,说白了就是来跟大家彼此留印象的。”
迟夏又变出一点笑容来:“各位都是商界前辈,见多识广,我也希望各位前辈能够不吝赐教,对我们项目能有所指教。如果能得到一言半语的指点,我这次就不算白来。”
这个时候,后排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来:“迟小姐说得好。对夏日阳光,我有一个看法。我觉得你们的主题形象、经营内容还有运营方法,都太土了,不上档次。这么好的一个乐园,应该提高它的层次,要有艺术感。迟小姐,您手中有这么好的项目,你应该把它打造成高档盆景那样的艺术品才对。”
迟夏望过去。
站起来的人是一个40多岁的男子,穿了一身很合体的西装,不过西装不是男装常见的纯色素面,而是带了细细的格子。衬衫也是一件细条纹斜方格的白色衬衫,打着一条和西服同色的领带。西服口袋里插着一块斜方格的白色手帕。
这身装束,正式而又有一点跳脱的感觉,一眼看去,在满屋子传统的商人中鹤立鸡群一样的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