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忽然明白了,黄首富沦落到今天的根本原因。
在别人眼里,这固然是一个呼风唤雨、拥有亿万家财的成功人士。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老人本身已经成为了财富的奴隶。
他的生命,唯一的意义,就剩下赚钱,让一笔钱不断膨胀。没有任何事情能超过钱对他的吸引力,没有任何感情能够战胜财富。
这个人活到快100岁,但是,他没有朋友。
他从业70年,没有交下朋友,只有商业对手和合作伙伴。
他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是因为短期一两个项目的合作而形成的利益关系,从来没有形成长远而持久的关系。
他在北边、在羊城、在京城没有朋友,在海外,难道他就有朋友吗?不列颠人,把他当做了自己人吗?从来没有。
所有人见到他,都知道他是一个有钱人。
他来了,大家都知道他是为了某种生意而来。大家会看在钱的份上,对他热情一些。
但是离开了生意,没有人会想到去给他打一个电话,请他吃个饭、喝一杯茶。
他没有朋友,没有兄弟。
他有两个儿子,但这两个儿子对他来说更重要的角色就是扮演继承人,让他的财产可以传承下去。
至于父子之间是否真的有天伦之爱,迟夏到港岛来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从哪个家族身上真的看到过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种关系。
也许贫贱之家会有这样的情况,但是在豪门家族里,只要涉及到财产的继承与分配,人的关系就会变得很紧张。
迟夏现在能理解,古代帝王在传位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腥风血雨了,利益太大,没有一个人愿意退出。
刚刚迟夏脑子里闪过的那些词汇——什么理想、价值、目标、追求、责任。
这些问题固然能问,但是黄首富给出的回答,一定和迟夏听过的大多数回答都不一样。
理想就是多挣钱,价值就是让钱生钱,目标就是赚更多的钱,追求就是成为更有钱的人,责任就是把这笔钱传承下去,不会损失。迟夏都能想得到这些回答。
你不能说这些回答是错的,只是,如果脑子里只剩下了钱,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这样的人生,这样的人生当然也没有错。据说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只有简单专注才能成功。
黄首富这么成功的人,一定是足够简单、足够专注,对钱足够认真、真诚,所以才取得了今天的这样成就吧。
可是,这到底是首富呢?还是守财奴呢?到底他是钱的主人还是钱是他的主人呢?
这些问题,迟夏可以问,但是迟夏没有忍心问一个90岁的人了。你还要他去面对自己的内心,提出这么残忍的问题,合适吗?
一个人坚持了一辈子的那些原则和理想,难道在生命最后的阶段,还能够改变吗?
点醒他并不恰当。
“老先生,您不要想的太多。我不是谁派来的。刚刚您说资本家,我这样的人也可以算是个资本家。我到港岛来,就是来办一点事儿,长长见识。另外老先生,你在不列颠的那些生意收益都很好啊。怎么样?能像您一样,做到这种长线的回报能那么高的生意呢?不用20%,5%、10%我都会满意。你能把秘诀告诉我一点吗?”
黄首富看了一眼迟夏:“时代怎么变,技术怎么改,谁也把握不了。你不懂互联网,我也不知道网络上的这些新玩意儿,哪些能够一直延续下去,哪些明天就会消失。不过这个世界上,人活着总是要吃饭喝水的。电力公司、水务公司这种项目,很多新的投资人看不上,我还是喜欢。只要他们的用户数量是准确的,只要他们收费方法合理,如果他们再有一点债务,一时之间还不上,利息压得喘不过气来,那这种项目就值得研究。在这些市场上,只要人活着,每一个顾客,这都是一个行动的钱包。你再能预测它的人口变化……”
黄首富对迟夏倒没有藏私,把投资不列颠的那些原理讲给迟夏听。毕竟如果是普通的大学教授和经济学家,也能根据这次投资分析出这些道理来。大道至简,赚钱的事情本来都从来不是秘密。
迟夏听了以后,却越来越皱起了眉来。首富的投资思想是真实可信的,但是他有一个前提,前提就是公共事业私有化。
铁娘子以后,英伦地区大力推动了公共事业私有化,这才让首富这样的人有机会介入到这些生意中去。水费有水表,电费有电表,燃气费有煤气表,和生活相关的每一种资源都可以安一块表进行收费。
如果可能,这些握有资源的人,恨不得在每个人的口鼻上再装上一块空气表,最后一个收费项目也绝不会放过。
但是,自己的资产、自己的未来,主要还是在大陆,大陆是万不肯把这些公共事业让渡给私人的。
果然,两地之间的差别就是这么大。首富赚钱的方法,迟夏是没有办法搬回到大陆来操作的。
其实欧洲有一些国家还是适合这种操作的,首富似乎也察觉了迟夏的心理。
“在大陆购买这些公共服务,我当然不是没想过,可是无论怎样的尝试,北面就是不肯打开这个口子,让人没有办法。在不列颠、在花旗国,这些操作都是你情我愿的。在北欧、在地中海一些国家,难度就大一些。因为这些国家是福利社会,还有,对私人持股并不友善。”
“不列颠这么好,那你为什么还要退回来呢?”迟夏很好奇,按理说,首富在英伦地区的这些生意是不错的,回报也相当稳定、持久,既然你可以像开了水龙头一样,从英伦源源不断地拿到钱,那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弃掉这只下金蛋的鹅呢?
“环境也在变化。当地政坛这几年也变化了很多。女王换成了新的国王,首相换成了新的首相。港岛人在当地的名声也开始变坏。我的生命像风中之烛一样,如果我不在了,接班人能不能顺利地退出,我也不是很有把握。所以不如当我还在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黄首富的敏锐始终在线,迟夏一下子就明白了好多事情。一个商业决策的实现,不仅仅与项目本身有关,不仅仅关乎于项目现在盈利状况是否赚钱,也和执掌这个项目的人有关。当家人的健康,甚至可能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黄首富根本不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包括他的儿子。怯懦、多疑,再加上果断,构成了他行动的全部逻辑。他从不肯承担风险,也因此从不肯相信别人。
首富是一个重信诺的人,他知道声誉信用是多么宝贵,所以他也做到了言必信,说出的话不反悔。
可是为了维护这个言必信,他便不肯轻易承诺,也不肯承诺去担任起那些可能带来一时损失的事情。
这就使得这样一位具有典型战略眼光和进行战略投资的人,他的行为和做派看起来那么目光短浅、鼠目寸光。一切都能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