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首富轻轻喝了一口番薯糖水,却只觉得此刻满嘴苦涩。
国家的意思……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根本没听说谁来介绍一下国家的想法。
国家就只是公开放了一句话,说和布莱德的交易涉及行业垄断,不能批准。
可也没人告诉我,这个港口到底该如何处置。就是这种不明确的表态,才让自己如此焦虑,进退两难。
“国家……迟小姐,你说我该去问国家。国家……我要问谁呢?”
迟夏看着黄首富,笑了起来:“老先生,您是港岛首富、商界领袖,香江两地纵横几十年,投资无数,国家各界的人物不比我熟?该问谁,您自己不知道吗?”
迟夏觉得这老头说不定是在装傻,这种事当然该去问有关部门,具体哪个部门是“有关部门”,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到底属于商务部门、交通部门还是安全部门,问一问能有多难?
迟夏略一思索,从今天和黄老头见面开始的对话内容重新回忆了一遍,发现黄老头确实有他的问题。
她又细细回想黄首富的生平和商业经历——一个人虽然70年从商,但经历倒没那么复杂,真正参与的生意数量有限,模式和方法也有一定之规。
再想到之前黄首富问自己为什么来港岛见朱家,而不见雷家,迟夏觉得自己的答案似乎接近了某种真相。
迟夏想了想,又问:“黄老先生,有个问题你刚才没回答我。”
黄首富打起精神看着她:“你说。”
“你喜欢说‘我们’‘我们’,那么在南美港口这件事上,‘你们’是谁?‘我们’是谁?‘他们’又是谁?”
这一番问话把黄首富问得愣在那里,心想一个小姑娘和我说话需要这么打机锋吗?可越想越觉得这句话大含深意。
黄首富做生意一辈子,算账能算得明明白白,可打这种机锋,他真觉得有点难。现在大陆女孩子的水平都这么高了吗?这个问题,他好像真得好好想一想。
“小姑娘,你这话问得有意思。那你能告诉我,在你眼里‘你们’是谁?‘我们’是谁?‘他们’又是谁?”
问题踢回来,迟夏也有点懵,这该是哲学问题,不是商业问题吧?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学了那么久的MBA,黄首富本人甚至是教材的一部分,如今有机会坐在这里和他讨论,也是难得的理论学习机会。
迟夏立即坐得端正起来,开始静静思考。
黄首富知道迟夏要严肃回答,便不打扰,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番薯糖水。
终于,迟夏停止思考,对黄首富说:“如果每个场合下,我们把关联的人都分成‘你们’‘我们’和‘他们’的话——”
黄首富点点头,这句话说到了点上,这确实是抽象的商业思考,却很关键。做商人要有简化和抽象的能力,才能在复杂局面下做出恰当判断。
迟夏接着说:“如果我们每次都这样想,那我这次来,是向港岛的投资家们展示和呈现夏日阳光项目的。‘我们’就是这个项目的运营团队,努力寻找满足顾客需求的方法,扩大服务能力、覆盖市场的手段。‘你们’有钱有资源,却不了解这个项目,所以我要和你们沟通、说服。而‘他们’当然就是我的顾客了——冰城1000万人口,全国像冰城这样的省会城市有三十几个,我们有可能覆盖3.5亿核心城市的消费者,如何满足他们假日休闲的需求,就是我们要研究和努力的方向。黄老先生,您见多识广,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迟夏用请教的语气问,黄首富的脸却拉得老长。他轻轻摸索着瓷碗边缘,好半天才说:“迟小姐,在你眼中,我们港岛这些商业人士就只是资本家吗?”
“资本家有什么不好?”迟夏觉得奇怪,心说:“我都没说你们是老登呢,那个词才叫难听。”
黄首富对“资本家”三个字的认知,两岸三地各不相同。他很清楚,在历史上某一时期,这三个字在大陆是贬义,有特殊政治含义,所以当大陆人这样称呼自己时,他会不自觉地浑身发冷。没经历过60年代风云的人,无法体会他听到这个词的感觉。
“那雷家夫妇在迟小姐眼里,又算是什么呢?也是资本家吗?”
“雷家明确说不介入股市投资,所以不会以投资人身份参与我们的项目。雷夫人和我是老乡,所以雷家对我而言,算是在港岛新认识的朋友。”
“迟小姐,你也会交朋友吗?”
“您说的好奇怪,谁不会交朋友呢?”迟夏反问,“您不会说您这辈子没有朋友吧?”
黄首富沉默不语。自己经商一辈子,商场如战场,大家分分合合,哪里有什么朋友?“朋友”两个字太沉重,商人根本承担不起。
迟夏觉得自己不幸猜中了真相,同情地看了看黄首富。这个人用70年打造了巨大的商业帝国,有钱,人人羡慕,本人都是商学院教材,可他居然没有朋友。恐怕还不仅仅是没有朋友……难怪很多简单的问题,在他这里都那么难回答。
黄首富被当做港岛商业文化的代表,如果他真的是代表,迟夏终于知道这几天对这座城市的不适来自哪里了——不光是“朋友”,还有理想、价值、目标、追求、责任……这些简单的词,黄首富和港岛商人给出的答案,都会让自己震惊吧?
不过那和自己没关系,她又不是教育部义务教育司的,没义务给他们拉通这些概念。现在看起来,还是雷夫人夫妇更像自己人,这和雷家很早就北上、不介入股市、从事更多公益事业都有关系吧。
话说到这儿,迟夏也有点意兴阑珊。见到黄首富,自己就算真正见识到了港岛。当然,港岛不等同于豪门,社会的最底层……就算能看,又能看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