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卖掉。黄守富忽然想起，还不是因为京城的人不想我卖掉它。迟夏看了一眼黄首富。
“黄先生，你买那个港口多少年了？从97年到现在也有快30年了。您在港口上一共投资了多少钱？”
黄首富却不想谈。
迟夏自从上次会晤到现在，回来之后也翻阅了一些资料，了解了一下那个港口的情况。
老黄当时买下港口的时候，那个港口一年通过的集装箱只有3万多个标准集装箱，而到前年，从那个港口每年通过的集装箱多达690万个。
30年时间，港口通过能力增加了200倍，这绝对是一个极大的成就。
而那个港口在过去30年里，老黄在其中的投资也有18亿美元之多。
是18亿美元，不是两三百亿美元，现如今老黄能够在市场上叫价两三百亿美元，是因为以今天的吞吐量来看，这个港口值这么多钱。
在这种生意上，老黄的成就还要远远超过在不列颠购买的那些公共项目上。
要说在港口的建设和运营上，老黄也确实是个有才干的人，这个港口的发展离不开老黄的努力和付出。
可是从迟夏的角度看，这个港口弄到今天这个样子，最后下不来台，也脱不开老黄的关系。
“点解呢？（为什么呢？）”老黄问。
“30年时间，这个港口的运营就只是靠着你的黄和企业吗？你都没有想过去寻找一个战略同盟吗？”
老黄眨眨眼睛，不吭声。
这是一种好生意，自己缺的又不是钱。
何况当初入主这个港口的时候，拉链顿总统还进行过审查，最后判定了这个港口和国家安全无关，才得以让这笔投资成型。
可以说，国家安全问题一直是这个港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老黄提心吊胆经营这个港口30年，终于算是迎来了靴子落地的这一天。
“您自觉不需要战略伙伴，那么到了今天，你还想指望谁站在你身后为你撑腰呢？”
迟夏这一句话，老黄如遭雷劈。
“在过去30年里，你运营这个港口，只想独享它带来的收益，却没有任何一个站在你身后的合作伙伴。得利的时候自然是你独享，那么出现风险的时候，你又能指望谁来和你分摊呢？”
老黄似乎想明白一点事儿，但想的又不是特别明白，眨着眼睛继续看着迟夏。
迟夏看着老黄，又问了一句：“有一句名言，叫做‘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首要问题’，您听说过吗？”
老黄摇摇头又点点头，似乎有印象，但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了。
迟夏笑了笑：“您看，黄先生，你每天要看半个小时的英语新闻，可是您对您财富核心来源的大陆地区了解却始终有限。你希望不要和年轻人脱节，却忘了更重要的事情是不要和大陆脱节。
前不久我的一个合作伙伴告诉我，在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就是你要了解国家的未来方向，而国家的未来方向从来都不是秘密，每5年一次发布计划，而每次计划都能够提前完成，国家的计划甚至比上市公司的运营计划完成水平还要高。
如果您的财富都是来自于这个国家，那您怎么能不了解它呢？”
黄首富皱着眉。
“黄先生，我问您，你那个港口通行最大的船是哪个国家的？最主要的物资是从哪里运过去，又或者要运到哪里去的？”
迟夏这一声提问如闪电一般击中了黄首富明亮的大额头，当时额头上冒起浓浓的黑烟，一大群乌鸦在黄首富头顶飞过，扔下了便便。
“所以国家怎么会放任这个港口落入到一个不友好的力量手中？”迟夏给出了自己的解读。
“事实上，那个港口超过20%的货物是从大陆地区过去的，还有差不多等量的货物是通过这个港口运往大陆的。大陆和拉美地区的贸易75%要通过这个港口来实现。
如果这个港口被敌国控制，对大陆的政治和经济影响都非常巨大。这也是京城不批准这个港口进行交易的最主要原因。
你以为卖掉一个港口只不过是钱货两讫的一笔交易，对大陆来说从来不是这样，那是把自己的咽喉放到别人的刀边。”
理解了这个，就能理解这个港口不可交易的理由。而黄首富居然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投资这个港口的一个普通生意人。
“1997年发生了什么，黄先生您是非常清楚的。你为什么会选择1997年去进驻这个港口？
从97年的3万个货柜到现在的将近700万个货柜，30年里增长了200倍，推动这一增长最主要的力量，到底是黄先生您，还是蓬勃发展的大陆的海运和制造业商贸物流呢？”
迟夏提出的问题，本身也是答案。老黄沉默不语，似乎想反对，但已经没有了充分的理由和力量，只是喃喃地念叨：“那该怎么办？那可怎么办？如你所说，这个港口是一个下金蛋的鹅。”
黄首富福至心灵：“迟小姐，我是不是应该把这只鹅献给京城，作为投名状？”
“投名状？”迟夏哼了一声。这些港岛商人，脑子里都是黑道那一套。
“京城的人终究是看上了我的亿万家财吗？”
迟夏冷笑一声：“京城要是想要钱，他自己印，印不出来吗？你才有多少钱？”
这句话听起来很伤人。
当着黄首富的面问他“你才有多少钱”，似乎很是轻蔑。不过如果拿黄首富和整个国家相比，那黄首富这点钱确实不值一提；如果拿黄首富和迟夏来比，好吧，大家差两个数量级，那有什么可比性。（迟夏是亿万美元级别，黄首富是不到五百亿，级别上差两个零。）
黄首富没有听懂来自迟夏自身资产的底气，却听出了京城或者说国家对他的财产规模并不会放在眼里、放在心上。
这个发现让黄首富更加心有不甘，什么时候有钱居然都被人看不上了呢？可是如果细想，和国家这种经济体相比，首富之类的确实不值一提。
迟夏补充了一句：“以我的经验、以我所知，京城的人从不要人的投名状。黄先生，你在殖民地生活太久，对京城的人了解不多。
如果单独拿一个两个人来说，每个人都会有人性的弱点，贪财好色、自私卑劣，这种情绪大概除了圣人，普通人很难避免。
可是若以整体来看，京城是高度理想化的地方，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对法治、自由、民主如我们的京城这么严肃。
国家关心的是建设这个国家，服务于大众，不是从你的身上薅出多少羊毛去。
你比较一下霍家，这些年霍家可以算是举家都把重心放到了北边大陆，大陆从他们身上拿走什么了吗？还是说给予他们更多？”
黄守富沉默不语。如果说霍家的事情，那倒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
“港商在大陆赚到钱的多，还是亏进去的多？在大陆做生意更容易亏损破产，还是在港岛做生意更容易破产？”迟夏再次发出了灵魂之问。
老黄不吭声了。
“就我所知，京城官方从不搞色诱、不搞暗杀那一套，这是革命年代就定下来的规矩，至今已经80年了，这条规矩仍然守得很严。京城对法纪的维护，比很多人认为的都要严肃认真。至于说对待贪腐的处置……”迟夏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一直以廉政公署ICAC为荣，可是ICAC比起纪委来，连个毛都不算。你们的ICAC抓捕过港督吗？没有吧？”
也许是因为来到港岛以后遇到的事情都不太顺心，而面对OFAC，迟夏和律师们又已经拟定了非常强硬的反击态度，迟夏这两天的心情变得刚强无比，对老黄的话也就没有那么柔和。
老黄沉默不语，良久才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对基本法是非常严肃的。
那么多年，基本法的框架丢给我们，一切事情都由港岛自行来处置和建设，哪怕出了那么多乱子，最后所有的处置仍然都是在港岛内部、在基本法的框架里、在港岛本地法规的框架里进行的，这个我知道，我看得非常清楚，我了解。
可是小姑娘，我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理解过这件事情，没有人这样说过。”
“是啊，因为京城从来不喜欢自吹自擂。他们总是条分缕析说事物有两面性，好的一面如何如何，坏的一面如何如何。他们对自我的批评远远大于别人对他们的批评，再加上外边的推波助澜各种批评，有谁为他们说些好话呢？天长日久，就形成了这样的印象呗。”
“黄先生，我是个年轻人，经历的事情不多，我也只是从书本上看过，并且到港岛来也只是看到一些纸面上的东西。你告诉我，联络办公室这边真正的曾经干预过港岛的秩序，干预过您的经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