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内地人没有法制观念”,在迟夏听起来是多么刺耳。
这句话充满歧视的意味,迟夏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位廉政公署的调查员,心想:你怎么对内地有这么大的怨念?难道你老娘被内地男人抛弃了吗?
不过迟夏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傻逼挑衅你,你不能也用傻逼的方式反击。
迟夏沉默着,跟着工作人员进入一间标记了“录影室”的房间。
录影会面室不大,约莫十平米。房间中央是一张三角形的桌子,这是当初装修时重金聘请心理学家设计的,能让被问话者略有压力但不至过度紧张。
调查员四十出头,西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按下桌上的录音录像设备,红色指示灯亮起。
“2026年3月13日,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廉政公署执行处调查员陈永康,就一宗涉嫌违反《防止贿赂条例》的案件,对涉案人迟夏进行录影会面。本案编号ICAC/INV/240313。”
他转向迟夏,用流利的普通话说:
“迟夏小姐,我现在向你宣读你的权利。根据香港法例第204A章《廉政公署(被扣留者的处理)令》,你有以下权利——”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张卡片,一字一句地念道:
“第一,你有权通知你的亲友或你指定的人,告知他们你被扣留的情况。廉政公署会立即或在可行范围内尽快为你办理。”
“第二,你有权咨询法律意见,并在一名廉政公署人员在场但听不见的情况下,与你的法律顾问私下商议。除非这样做会不合理地阻碍或延迟调查,否则我们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第三,你有权申请保释。高级廉政主任或以上职级的人员可决定以现金或担保方式准你保释外出,但你须在规定时间返回廉政公署或到裁判法院应讯。”
“第四,扣留期间,你会获得食物饮料。如有需要,也可获得医疗协助。”
陈永康放下卡片,直视迟夏。
“迟小姐,以上权利,你听清楚了吗?”
迟夏点头:“听清楚了。”
陈永康继续道:“现在,我向你宣读警诫词。根据法律规定,在正式盘问开始前,我必须向你宣读以下内容——”
他停顿了一下,字正腔圆地用普通话说:
“不是非必要你讲,除非你想讲,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并可能成为呈堂证供。你明白吗?”
“明白。”
“你是否需要在盘问开始前咨询法律意见?”
“我需要我的律师在场。”她说。
陈永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可以。在律师到达之前,你可以选择保持缄默。我们会在这里等候。”
他按下暂停键,录影暂停。
“迟小姐,扣留室里有饮水机。如果你需要去洗手间,可以告诉我们的人。”他的语气比刚才稍缓了些,但那种程序化的冷淡依然明显。
迟夏被带回扣留室。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一个马桶。被褥是廉署标准的灰色,叠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致被扣留者的告示”,中英文对照,正是陈永康刚才宣读的那些权利。
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告示上。
权利写得清楚,但那个调查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知道你们内地人是没有什么法制观念的”。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李锐会来的,香港律师会来的。这套程序,她会一步一步走完。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
“迟小姐,你的律师到了。”一名廉署人员站在门口,“请跟我来。”
她被带到一间会面室。房间比扣留室稍大些,中间一张长桌,两侧各摆着两把椅子。
李锐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有点乱,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他的身边还坐着另一个人——四十来岁,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迟小姐!”李锐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迟夏在他对面坐下,“他们很客气,权利都念了,警诫也做了。就是——”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李锐点点头,指向身边那位:“这位是王永和律师,香港永和律师行的合伙人。他专门处理廉政公署案件,从调查阶段到法庭辩护都很熟。我已经委托他正式作为你在香港的代表律师。”
王永和站起身,微微欠身,用略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迟小姐,你好。从现在开始,我会全程陪同你处理这个案件。按照法律规定,我们的谈话内容受法律专业特权保护,廉署人员无权监听。你可以把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迟夏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王永和打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首先,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和朱益峰先生之间,关于玫瑰王国酒店的免费住宿,有没有任何书面或口头的约定?朱先生是否明确说过‘免费’或‘由我批准’之类的话?”
迟夏回忆了一下:“我是玫瑰王国酒店楼宇的业主,百分百持有这栋楼宇的产权。我向朱益峰和名流集团购入这栋楼宇的时候,协议之一就是我在任何时候使用任何时长的酒店总统套房,玫瑰王国需按照标准无偿为我提供服务,并免除所有使用费用。这一条款可以查询合同,这份合同应该有备案,李锐律师手中也有双方签字的副本。”
王永和眼睛一亮:“只要我们能证明这一点,根据《防止贿赂条例》第9条,就不构成受贿。”
李锐在旁边补充:“朱益峰那边我已经联系上了,他也可以亲自到廉署作证。”
王永和点头:“很好。现在的问题是——举报人是谁?廉署是收到线报才启动调查的。举报人声称这是‘变相受贿’,这说明有人想借这件事搞事。”
迟夏眉头微皱:“能猜到是谁吗?”
王永和合上笔记本:“迟小姐,我们先把眼前的录影会面应付过去。等保释出来之后,再慢慢查举报人的事。”
他看了看手表:“廉署必须在48小时内处理你的案件。我们现在去见陈永康,完成录影会面。记住——对于不清楚的问题,回答‘我不确定’或‘我需要时间回忆’;对于诱导性问题,让我先发言。明白吗?”
迟夏点头:“明白。”
王永和站起身,对李锐说:“李律师,你可以全程陪同,但不能发言。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随时用眼神提醒我。”
李锐点头:“辛苦王律师。”
三人走出会面室,朝录影会面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灯光是柔和的白色,墙面是淡灰色的,空气中隐约有一种清新剂的味道。王永和低声介绍:“据说廉署大楼的空气净化系统是一流的,让人觉得自己‘身居在不列颠乡下’。”
迟夏想起那个调查员的话,又想起墙上那张权利告示。
她对自己说:这套系统有自己的规则。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遵守规则,利用规则,走完该走的每一步。
录影会面室的门打开了。陈永康已经坐在里面,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页文件。
“迟小姐,王律师,请坐。”他按下录音录像设备的开关,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
“2026年3月13日,晚上九点五十八分,廉政公署执行处调查员陈永康,就一宗涉嫌违反《防止贿赂条例》的案件,对涉案人迟夏继续进行录影会面。本案编号ICAC/INV/240313。”
他看着迟夏,语气依然程序化:
“迟小姐,现在你的法律顾问王永和律师在场。你可以在回答问题前随时与他商议。我们开始吧。”
迟夏微微点头,目光平静。
王永和坐在她身侧,翻开笔记本。
第一轮问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