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富豪们早期的发迹,还都是和生产制造、百货业有关。等财产达到一定规模以后,就必然会沾上房地产。
朱家当初是靠百货、金店起家的,真正成为四大家族,靠的就是他们家老先生那一代开始涉足房地产。
房地产的钱来得容易,一旦开始做房地产,人就很难下车,再去涉足其他领域。这就是诸如黄首富这些四大家族的宿命。
当这个世界滚滚向前,无数国家和地区在努力迈向更高科技的时候,港岛的经济却止步不前了。
一方面,是房地产的钱来得太容易,把七百万人困锁在一座小城市里。几大豪门掌控着整个房地产市场,掌握着住宅的定价权。你无处可逃,也没有选择。
人要活下去,终究是需要有立锥之地的。你若是无瓦遮头,叶问练咏春拳都不肯教给你。
没得选择,只能接受,所以房价越来越高。而几大家族垄断了地产以后,便牢牢掌控了无数人的生计。
房价高,店租也高;店租高,物价也高。高到最后,这座岛的一切成本都高不可攀。
创新,在这座岛上成为一种奢侈的梦想。在这个世界上,有的地区年轻人可以在车库里开始自己创业的尝试,在港岛这些完全都是梦想。你根本没有车库,年轻人连一个能够容身的独立房间都没有,哪里有什么试错的机会和可能?
少数像朱志刚这样的豪门阔少,可以大谈艺术与人生,大多数年轻人甚至连对未来的希望都谈不上。
青年就业率甚至远低于社会平均就业率,这个城市的希望在哪里?甚至连过去能够吸纳青年的社团组织,现在也都大幅萎缩。过去社会青年还能当古惑仔混口饭吃,现在连这条路都断了。
这是一个正在不断衰退的城市。这个城市拒绝和它最大的力量源泉深度沟通,只在古早的故事中寻找一点点自我安慰的幻象,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曾经辉煌的远东最富庶的城市……
远东最富庶的城市?迟夏冷笑。冰城历史上也曾经是所谓的“远东第一大城市”,那又如何?一座城市的沉浮,哪里是普通人能预见到的?
那位午老板之所以选择布力径的这几套房子,自然是因为这些房子是朱益峰家老爷子开发的项目。
老朱先生带着午老板打了好几个月牌,在牌桌上看穿了午老板脸厚心黑胆子大,又被喂了无数好处,这才决定扶持午老板上市。拉了中东的基金、欧洲的日耳曼银行和几个港岛大亨,一起投资午老板的企业,签下了特别离谱的对赌协议,扶持午老板上市。
午老板的永强地产到底有多少问题,朱老爷子玩了一辈子地产和上市企业,有啥不知道的?
不过朱老爷子赌的是,永强地产的雷不会眼前就爆掉。从永强上市到苦树研究所发布对永强地产的做空报告,过去了三年。
施压港交所对苦树研究所进行打压的人中,除了永强地产午老板以外,一众本港投资人也发挥了巨大作用,朱老爷子也施加了很大影响力,最后是以交易所对苦树研究所谴责和罚款而告终。
永强地产的午老板因此又得以续命十年。
朱老爷子一手把午老板带进了证交所,推动永强上市。在不到十年里,朱老爷子高位清仓卖光了持有的永强股票,又把自己在内地的几块地皮、楼宇项目高价卖给午老板,前前后后净赚了不下三百亿——和首富哥斗了一辈子的朱老爷子,这一手玩得极漂亮。到午老板暴雷的时候,朱家已经和永强地产再无一点瓜葛。
世人都夸朱老先生牌局上识人、提携后辈的气魄,少有人真正前后去推演这一局牌的真相。迟夏还是在接盘布力径这套午老板旧宅的时候,得知这些往事,略一思量,就已经看穿了这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朱老先生哪里有那么多善心善念,不过是觉得午老板的壳子足够大,这一局可以做得开。
于是在港岛布局搭台子,让午老板唱戏,顺便赚了一笔大的。至于永强地产是不是一个庞氏骗局,恐怕在打牌的那段日子,朱老爷子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楚是骗局,也没关系。
在这个冒险家的城市,这样骤然崛起的人多了,朱老先生见得也多了。午老板的不同就在于,内地的市场足够大,这个旁氏游戏在内地可以玩得更久,久到朱老先生的投资能够及时收回,还能借助永强的发展,把朱家在内地的一些累赘卖个好价格。
不声不响,骗过了所有人。
午老板还感恩戴德地买了布力径的这三套豪宅,给朱家送了个大礼!
只怕关在某个留置房的午老板,到现在还对朱老先生当年的提携感激涕零吧?那会儿,朱益峰还没有接管家族事务呢。
迟夏在二楼的客厅里,眺望浅水湾,也撇到这条路深处朱家的那几套别墅,心里变得冰冷。
这里是人人称羡的半山豪宅,是大富大贵之人的住所。可是路的尽头就是鲨鱼一样的朱家,自己的左邻右舍也都是内地的房产大亨、濠城赌王的小老婆这样的名流。
千金买房,万金买邻。这都是些什么样的邻居?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片血海的大鲨鱼!
山下,曾几何时是一片英雄地、风云地,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
一个小小的海湾,怎么能容得下真正的雄心?只是在这个海湾里住得久了,就会以为这半山豪宅所见的,就是整个世界了……
想来无数人,也是用了一生的努力,才爬到这半山之地的……
而雷家老爷子,虽然也以地产起家,却早早看穿了这岛城空间狭小。先是去了隔壁的濠城联手做起了博彩业,在时代巨变的时候,一步出走,挺进内地做了巨大的开发规划……
真英雄,不会被这样的小小港湾困锁的。
迟夏叹一口气,对朱益峰说:“朱先生,我人生地不熟,最近也不会在这边常住。这套旧宅不合乎我的口味,还需要重新装修一下,您帮我推荐一下装修公司和家私公司吧……”
朱益峰身后的朱志刚眼睛中跃跃欲试。
“世叔,装修、家私和艺术陈设,能请您多费心吗?”迟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