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首富把迟夏叫过来,就只是想把自己的决定告诉迟夏。只是坐下一聊,黄首富又觉得这样三言两语,似乎有一点不那么恭敬和礼貌,又补了一句:“迟小姐,我这两天正在读书。”
早知道黄首富是一个好学之人,说他用心在读书,这并不奇怪,真正的有钱人哪有几个是不学无术的。不过读书这事儿,似乎也不需要对我汇报吧。
“迟小姐讲的那个曹操杀歌姬的故事,我找了《世说新语》,才好好地看了几遍。真的是……真的是……”黄首富就只是连连叹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实在没想到黄首富正在看的,竟然是这本《世说新语》。
这本书是非常有趣的一本古典文集,记载的都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名人轶事,可以算是那个时代的《知音》《读者》之类。
迟夏这样的文科生是拿它来解闷读的,那天接受采访的时候,刚好想要举例子,就想到了魏武杀歌姬这一段,于是随手找出来给记者们看。
对于熟悉文史的人来说,这个故事并不陌生,却没想到对港人来说,听到这个故事反应那么大,甚至沈玉海都替某位大领导带话,要迟夏以后不要讲这么吓人的故事。
好吧,曹操这个人是心狠手辣,但是港岛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什么人肉叉烧包、满清十大酷刑都看过多少遍了,还会怕一个魏武杀歌姬吗?
《世说新语》里残虐的故事有很多,曹操这种泄愤杀人的行为已经算是相当正常的了,石崇、王恺之流才是真正的变态。
不过这种文史类的读物,黄首富这种人应该是很少去看的。
富豪更热衷于看各种财报和经济新闻,却没有几个人能沉下心来去读历史。
哪怕早就有人说过,多读历史能使人增长智慧,但是商人们总是只看眼前,能看未来两三年的人已经算是眼光长远了,哪有多少人会去向后看千年的历史?
迟夏轻轻一笑,黄首富终于想起自己应该说什么:“迟小姐,您在采访里说的话是对的,这个世界离了谁都会转。不管是港岛也罢,还是我这样的商人也罢,从来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迟夏想了想,这才对黄首富说:“黄先生,我年纪轻,经验见识都浅薄,您所说的这些我并不算很了解。不过前不久,一位朋友告诉我,在内地无论做什么生意,都应该先研究一下五年计划。这位朋友说,我们每个人的目光都很短浅,即便有再好的顾问和学者帮助做分析,总比不过举国之力进行的研究和规划。未来的大势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也许黄先生您比我知道的多一些,但是我猜测一定在某一个地方,有人比我们知道的更多。”
听了这话,黄首富若有所思,轻轻拍了拍迟夏的袖口:“和迟小姐聊天真的是愉快,可惜我年纪大了,不能经常出来,不然一定多找迟小姐来聊一聊。不过迟小姐,我看到《黎明晨报》对您的报道,对您不利呀,要不要我帮你找人说和一下?”
迟夏皱着眉:“您和他们有往来?”
“在港岛,谁都会卖我老黄几分薄面。《黎明早报》这些人是嘴欠一点,但也不是不能沟通,哪怕小姑娘你需要我出面为你说几句话,我都责无旁贷。”老黄这话说得很爽快。
读懂了那段《世说新语》以后,老黄的心里相当敞亮,已经很清楚港岛最大的问题就是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而《黎明早报》那些记者,他们似乎心中满是成见,对来自内地的人士并不友好,很多涉及到两地人民关系的事件,他们都在推波助澜,蓄意丑化。
迟夏的曹操杀歌女的故事,经过报社的刻意渲染,还是产生了一些坏的影响,有人觉得这个内地来的女生性格冷酷残忍。
其实只有黄首富这样的人才能理解到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那种温和的规劝:不要对抗,不要怒气冲冲,不要怨天尤人。
和气生财,努力倾听,倾听是每一个商人最重要的品质,只有倾听人民的声音,你才能找到真正的赚钱的门路。
对抗是无法带来任何好处的,黄首富一生沉浸在商海之中,最懂这个道理,所以在无数次的动荡事件中,他总是尝试去平衡各方面的观点,希望不要对抗,把事情化解。
可是他说出的话,也从来没有一个人从这个角度去倾听和遵行,说到底,这都是自己表达能力有限,没文化呀。
迟夏想了想:“倒也不必,坡县的事情,我来和坡县那边交涉解决吧。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我讲道理,不讲道理有不讲道理的办法。”
黄首富的眉毛突地一跳,似乎第一次发现迟夏那张温和的脸下面,还有某种非常强硬的东西。黄首富立即跳过这个话题:“秋季慈善晚宴是马会的盛事,参加晚宴的富豪会在拍卖会上随便拍几样东西,价值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拍卖的形式捐出善款。”
“要捐多少合适呢?”迟夏问。
“这种事,大家自然是量力而行,我今天计划捐出一个亿。”黄首富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
迟夏算是被黄首富指点了一下,刚到上流圈子,这个晚宴的游戏规则。谢了黄先生,迟夏直接点点头,双手扶住桌沿,站起身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全场的焦点、全场人的眼光都随着迟夏在转。这个能被联络办关注、又能被黄先生请去聊天的年轻女子,毕竟身份非凡。也有人是认识迟夏的,当下就低语:“那位就是迟夏。”
“那就是迟夏吗?”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就更为惊讶。
消息灵通的人士就知道迟夏是那个拿下540亿,在危难之中救了朱家的人。
更多人也从最近的报道中知道,迟夏正在和ICAC对簿公堂。
俗话说,不是猛龙不过江,这个渡江而来的姑娘,来到港岛行事风格竟然这么犀利,一手拉一手推,救得了朱家,却也因为那一篇报道,站到了很多本土人的对立面上。
“这姑娘不一般哪。”
迟夏在自己的桌旁坐下,安贝贝刚想发问,却看到一个白头发老头走过来,笑眯眯地坐到迟夏对面。
“马爷。”迟夏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