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对廉政公署已经不再陌生。
经历了上一次和廉政公署的小冲突,迟夏甚至已经看穿了,这个把自己包装成强大、公平的执法力量的机构,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政府部门。
通过影视包装的手段,这个部门看起来是多么的专业和强大,但实际上,它也不过是一个低效率、平庸的政府部门而已。
上次起诉廉政公署以后,迟夏还专门补了这方面的课程。尤其是看过了梁朝伟演的那部电影《金手指》,研究了廉政公署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佳宁案的始末,就更是觉得,说到调查能力和执法强度,比起内地的铁拳部门来说,廉政公署简直就是个渣渣。
佳宁案是廉政公署历史上承接过的最大一宗经济案件。
简单说的话,佳宁案是一宗典型的庞氏骗局案件。
一个马来的建筑师在港岛投资公司,最终上市。通过一系列严重违规的财务操作,把公司包装成一个前途无量的大企业、未来之星。
实际上只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虚构业务和利润,操纵股价,制造虚假繁荣。
并且以这种虚假的前途未来为诱饵,从银行业者手中套现贷款。这是再典型不过的商业骗局,技术并不高明。
可是,这样一个骗局,从佳宁1979年上市到1983年停牌,也持续了三四年之久,在港岛搅起无数风云,欺骗了无数的大中小投资客。
若不是因为佳宁资金链断裂,股价暴跌,最终停牌,廉政公署也不会知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这么一个大案。
可是,这宗案子也不是廉署发现的。
还是马来的调查机构调查发现证据,在佳宁集团停牌两年后,1985年向廉署报案,廉政公署才介入。
廉署为了这个案子,投入了一个调查小组,小组最多的时候,居然动用了48名调查人员,境内外搜证,历时11年,才把佳宁案的主犯送上法庭。
前前后后,动用了2亿1000万港元的政府诉讼费用,耗费工时10万2292个小时,整理400万页政务文件,把佳宁集团的主席送上了法庭。
又经过漫长的法庭对峙,最终,这位首犯承认了两项罪名,判处三年徒刑,这宗案件才告结束。
这个案件被廉署认为是自身的骄傲。案件的简历就在刚刚迟夏经过的廉政公署的大厅墙上宣传墙上里。
迟夏看了电影又看过涉及到这个案件的一些书籍,看过之后简直是瞠目结舌。
花费这么大阵仗,耗费无数时间,为的就只是把这个人送到监狱里,关上三年再放出来。
那么他骗的那些钱,最后追讨回来了吗?
无数受害者得到赔偿了吗?这样一个蓄谋已久、长期运作的大骗局,有罪的人居然只有一个,这个你信吗?
和这一案件相关联的,还有其他涉及到谋杀、行贿、涉黑的行为,那些凶犯和涉黑的人员受到处理了吗?
什么都没有,居然就这么结案了。
廉政公署居然还好意思把这宗案件的简报挂在墙上,宣称这是了不起的成果。
花了公家两个多亿,花费10万个小时,把对方就判了三年,无数中小投资者毕生积蓄血本无归,这事就算完了,这是廉政公署的骄傲吗?
迟夏反正是不能理解。
花费十二三年去搜集这些证据,一整个班子的人,把十几年的时间都放在这宗案子上。
说的难听,叫效率低下;说的好听,就是利用这样一宗案子为四十几个廉政公署的工作人员,找到一份足以干到退休的工作。
怪不得这个案子难破,大家需要有事儿能做到退休嘛!当然要把这个工作做的长长久久。
而且,佳宁案的主犯实际服刑也没有三年,他坐牢只坐了一年半就被放出来了。
这样一种低效无能、明显偏袒尊重犯罪分子的案件,经由媒体渲染、影视包装,居然成了廉政公署尊重司法、行事严谨、锲而不舍的伟大功绩,还赢得了港岛市民高度赞赏。
迟夏是觉得,殖民地的老百姓啊,真的是太容易糊弄。
上百亿灰飞烟灭,居然没有人去放火烧了证监会,烧了廉政公署,居然都拍着手夸奖廉政公署干活细致、业务精湛。这他妈是受虐狂啊。
有了这样的研究,有了那样的经历,如今的迟夏,在大律师麦颂文的陪伴下,坐在廉政公署的那个录像问询室里,看着对面的调查人员,迟夏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麦颂文是迟夏在港岛选择合作的其中一家律师行的大律师。上一次来廉署,陪伴迟夏的是王永合律师,那个时候事发仓促,李锐只能随便选了人家推荐的王永合律师顶上来。
但是这段时间,李锐终于有时间慢慢去遴选,迟总的一些对公的事务就由麦律师作为对接负责了。
第一次陪同迟夏来廉政公署的麦律师,还据理力争,说:“池小姐,您不必回答他的任何提问,可以全程交给我来代为陈述。”
迟夏却以微笑摆手,对着廉政公署的调查员说:“没关系,你想问什么,你就直接问,我知道的我就告诉你。”
这位资深的调查员蔡志强,已经预先研究过迟夏的资料,知道迟夏此时还正在起诉廉政公署调查员陈永康,知道迟夏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所以问询的时候格外小心仔细,言谈举止绝不敢有任何逾越。
蔡志强说:“迟小姐,请你来,我们是要了解一些事情。首先,我们想知道,您斥巨资集中购入中环的物业,并且进行转租,这件事有无内幕交易和欺诈行为,有无关联交易情况。”
麦律师觉得调查员的提问言辞中有陷阱,正要阻挠,迟夏已经摆手制止了他,坦率地说:“吸引中东金融机构和富豪入住中环,是我和沙漠玫瑰基金协作的一个方案。我们确实曾经讨论过国际政治趋势和市场前景,确定了引进这项业务的计划。
在这一计划之下,我确实提前布局,从中环的业主手里收购或者长租了总计大概是1000万平方英尺的物业。在收购和租赁这些物业的时候,我也确实没有对业主说明我的计划,只是说我有这样的投资意向。那么这些价格呢,也是我和每一个业主商洽所得。”
迟夏看着调查员,问道:“请问蔡先生,我这些操作有任何违背商业法规、商业伦理的行为吗?”
我有一个创业计划,我要开一个店,我买下一个商铺,但是我没有跟原来的业主公开我的店铺经营计划,这个合不合法?
当然合法。
你经营什么、怎么经营,和原来的业主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两个只要谈好价钱,店铺就可以去登记移交。
这有什么可质疑的?
蔡志强并没有回答迟夏的话,只是在笔记本上随手记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来问迟夏:“那么当你拥有了这1000多万平方尺的物业以后,您招募了十几位本港知名的风水师、相术师共同商洽。这些风水师、相术师在港岛的报纸上撰写专栏,大肆宣扬中环的风水局。这些专栏内容,是否是您供稿或者授意完成?您是否意图使用这种手段影响公众对中东金融城的看法?大量使用枪手炮制软文,影响公众观点、影响公众看法,也是一种犯罪。”
迟夏对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有所准备。
迟夏忽然压低了声音:“蔡先生,我们在这里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透露给外边的那些人,这个你能做到吗?”
蔡志强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案件的影像资料和笔录都是最重要的信息,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对外泄露。”
迟夏说:“使用风水师是港岛房地产商的一项传统,虽然我不信这玩意儿,但是入乡随俗嘛,我也得请这些风水师傅、面相师傅来帮我看一下。只有让他们看了,港岛的商人、老百姓才敢投资这些铺面嘛。
那请这些风水师、相师呢?按照规矩,我给每个人都派发了很大的红包。虽然可能红包的额度比你们港岛一些商人出的钱还要多一些,不过嘛,中东金融城、中东金融中心本来就有钱,如您所说,我们所图甚大,所以红包给的厚实一点,本也无所谓。”
“但是呢,我也并没有要求风水师们一定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在外面帮我们吹捧。
但是可能呢,因为拿了红包,又因为我们这次的规划足够宏大,所以风水师傅们呢,回去以后就各尽所能,写了专栏文章刊登出来。
这个就是你所说的,我们和风水师之间交流合作的全部始末了。”
“至于您所说他们写软文、引导市场,这个话呢,我并不认同。我们是给风水师们拿了车马费,但是我们可没有给风水师出什么稿费。
他们开专栏写文章,应该都是每个人独自做出的决定。有一些文章,我读了,觉得还是挺有趣的,让我对中环这块有了很多新的了解。我也因此才知道,原来你们港岛人是这么迷信的。”
“至于他们为中东金融城讲了一些好话,这个事儿呢,我是要感谢的。不过我觉得这个事儿,也可以理解。我请他们做顾问,他们拿了我的车马费,拿人手短,他们肯定不能左手收钱,右手就骂我,说我这块地方风水不好。
而且我手里有1000多万尺的物业,我手里未来也会经手无数业主和大客户,他们就是拿我当金主,为了未来业务发展,我想他们也一定会替我说好话的。”
迟夏翘起嘴角,看着蔡志强:“在我们内地呢,什么风水相师啊,都是封建迷信。我们就算私下请他们做点法事,搞搞风水,但是也一定不会对外宣扬。
不过在港岛,这件事好像很正常。我听说这边大人物都会请风水师做顾问,我们只不过是入乡随俗,这个不犯法吧,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