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把《黎明早报》最近几个月关于自己的报道摊在桌上,一共七篇。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内地富豪硬刚ICAC,港岛法治何去何从”“迟夏以财势压人,‘绝不放过ICAC’”“万亿资本的傲慢:迟夏为何不敢来狮城(坡县)讲道理”。
她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篇,这篇是今天刚出的,配了一张她在法院门口的照片,角度刁钻,拍得她面无表情、眼神冷峻,旁边配文:“迟夏拒绝庭外和解,意欲何为?”
“他们把我写成了反派。”迟夏靠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李锐,“一个欺压弱小、蛮不讲理的反派。”
李锐没有接话。
“这个《黎明早报》背后是什么人在控制?”迟夏问。
“狮城报业控股集团,简称SPH。”李锐翻开一份文件,“SPH成立于1984年,是狮城证券交易所的上市公司,但它的股权结构很特殊。按照狮城的法律,任何单一外资股东持股不得超过3%,同时还设置了管理股,确保控制权牢牢掌握在狮城政府手中。”
迟夏挑了挑眉毛:“所以这家报纸是官方的喉舌?”
“不完全是官方,但绝对是亲政府。”李锐把文件推到迟夏面前,“SPH的媒体业务在2022年被剥离到一家非营利机构,但核心管理层仍然是前政府官员。去年11月,退休的政治人物许文远出任SPH媒体主席,这就是态度。”
迟夏拿起文件,扫了几眼,放下:“也就是说,我没办法通过收购来让它闭嘴。”
“不能。狮城对媒体的控制比港岛严密得多。SPH的管理股制度就是为了防止外资控股,你想买都买不到。”李锐顿了顿,“但有一个办法,不直接针对媒体。”
“说。”
“你在狮城有多少资产?”
迟夏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她在狮城的资产不算多——比起港岛中环的写字楼群,狮城这边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前哨站。一座在乌节路附近的写字楼,两套圣淘沙湾的别墅,还有一些分散在几家科技公司和银行里的股权投资。加起来不到50亿美元。
但这些资产有一个特点——它们是迟夏在东南亚布局的锚点。她当初买下这些资产的时候,是为了给光夏基金的资金找一个除了港岛之外的第二个落脚点。港岛是人民币离岸中心,狮城则是整个东南亚的资本枢纽。两头下注,分散风险。
“五十亿不到。”迟夏说。
李锐点点头:“不算多。但你的钱有一个优势——你是用自有资金投资的,没有杠杆,没有复杂的对赌协议。你想撤,随时可以撤。”
迟夏看着李锐,等他继续。
“撤资本身不会伤到狮城的经济,五十亿美元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李锐笑了笑,“但撤资的方式,会影响市场情绪。你不在狮城,但你在狮城有合作伙伴。肯德集团、星錾银行,还有几个大马士投资的企业,你都持有股权。”
迟夏明白了。她不是要撤资,是要“表演撤资”。用撤资的姿态制造恐慌,让市场以为“万亿资本的迟夏开始不看好狮城了”。那些跟风炒作的资金会闻风而动,狮城的股市、楼市、汇市都会受到影响。
“狮城正在跟香港争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迟夏若有所思,“如果在这个时候,传出‘迟夏从狮城大规模撤资’的消息,他们会怎么反应?”
李锐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迟夏站起来,走到窗前。港岛的夜景很美,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金色的波纹。她看了很久,转过身来:“帮我约一下肯德集团的CEO,还有星錾银行的投资总监。我要跟他们谈一谈。”
“以什么名义?”
“就说我在重新评估光夏基金的全球资产配置,狮城不是我的优先方向。”
李锐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另外,帮我联系Jimmy。我要他给我一份我在狮城所有资产的可变现时间表。”
“什么时间要求?”
“越快越好。”迟夏顿了顿,“但不要太快。要让人觉得我在犹豫、在纠结、在被某些事情逼着做决定。”
李锐抬起头看她:“你要让《黎明早报》以为,是他们的报道逼你走的。”
迟夏没有否认。
三天后,肯德集团的CEO林威廉坐在迟夏的会客室里。
肯德集团是狮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之一,大马士持有约40%的股权。迟夏在肯德的持股比例不高,不到2%,但她是大股东中的“新面孔”——当初买入的时候,肯德的董事会还专门派人来港岛拜访过她,希望能拉拢这位万亿富豪长期持有。
“迟小姐,您说在重新评估全球资产配置?”林威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但眼神很锐利。
迟夏点了点头:“林先生,我很坦白地说,我对狮城的市场环境有些疑虑。”
“什么疑虑?”
“舆论环境。”迟夏从桌上拿起一份《黎明早报》,推到林威廉面前,“这家报纸连续半个月对我进行不实报道,把我塑造成一个欺压港岛法治的恶霸。我担心这种舆论导向会影响狮城政府对中资的态度。”
林威廉拿起报纸,扫了一眼标题,皱了下眉。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报道,但他没想到迟夏会把这些报道和她在狮城的投资挂钩。
“迟小姐,《黎明早报》是媒体,不代表政府的态度。”林威廉放下报纸,“狮城政府对中资一直持欢迎态度,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我理解。”迟夏笑了笑,“但舆论会影响市场信心。如果一个地方的媒体可以随意抹黑一个投资者,而不受任何约束,那这个地方的投资环境就有问题。”
林威廉沉默了片刻:“迟小姐,您打算怎么做?”
迟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先生,我在肯德的持股不到2%,对你们的经营没有任何影响。我撤不撤资,对肯德来说都是小事。但您知道,市场上有很多人在盯着我的动作,您也知道,我在这里搞了个中东金融中心……我一动,有人就会跟着动。”
林威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我不是在威胁您。”迟夏放下茶杯,“我是在跟您商量。我希望肯德能帮我传个话——给狮城政府,给大马士,给任何愿意听的人。”
“什么话?”
“我来狮城投资,是看好这里的发展。但我不希望看到一个对我不公的舆论环境。如果《黎明早报》继续用倾向性报道扭曲我的形象,我会重新考虑我在狮城的全部资产。”
林威廉看着迟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迟小姐,我会把您的意思转达给相关部门。但我需要提醒您,狮城的媒体有自主权,政府不能直接干预。”
迟夏笑了:“我理解。所以我只是‘考虑’,不是‘决定’。我还有时间。”
林威廉走后,李锐从隔壁房间走进来。
“他会传话吗?”
“会。”迟夏说,“肯德在狮城经营了几十年,和政府的关系盘根错节。他一定会传。”
“那接下来呢?”
迟夏看了一眼手表:“等。”
等了两天。
第三天,星錾银行的投资总监打来电话,委婉地询问迟夏是否有减持计划。迟夏让李锐回复:“迟小姐正在评估全球资产配置,暂时没有决定。”
第四天,Jimmy发来一份详细的资产变现时间表。迟夏看了一遍,圈出几个重点标的:乌节路的写字楼、圣淘沙湾的别墅、以及她在大马士旗下某家科技基金中的份额。
“这些先动。”她把文件递给李锐,“写字楼和别墅挂牌出售,基金份额找买家接盘。不要一次性全放出去,分批来。每批间隔一周,让市场慢慢消化。”
“要发公告吗?”
“不发。让市场自己去发现。”迟夏想了想,“找几个信得过的地产中介,把写字楼和别墅的挂牌信息放出去。价格不要太高,比市场价低5%就行。要让买家觉得捡了便宜,但又不会怀疑我在甩货。”
李锐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一周后,狮城的房地产市场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乌节路的那栋写字楼挂牌出售的消息,首先在几家地产中介的圈子里传开。紧接着,圣淘沙湾的两套别墅也被挂上了房源列表。价格都比市场价低了一截,很快就有人开始打听卖家是谁。
“光夏基金”这个名字在狮城的知名度不高,但“迟夏”这两个字,在东南亚的富豪圈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就有人猜到了这些资产的真正主人。
“迟夏在撤资狮城”的传闻开始在狮城的财经圈里蔓延。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讨论,几个私募基金经理在饭局上聊起这件事,互相打听消息。但很快,这种讨论就扩散到了更大的范围。狮城的财经媒体开始注意到这个动向,有几家小报试探性地发了简短的报道,标题都很克制——“光夏基金调整狮城资产配置,疑似减持地产”。
迟夏没有回应。李锐也没有回应。
沉默,是最好的放大器。
第八天,Jimmy那边传来消息:写字楼的买家找到了,一家中东的主权基金,出价比挂牌价还高了3%,条件是快速交割。迟夏让Jimmy同意。
第十天,别墅的买家也出现了,是港岛的一位富豪——不是黄家的人,也不是朱家的人,而是一个迟夏没怎么打过交道的纺织业老板。李锐查了一下,这个人跟《黎明早报》的某个股东有些生意往来。
“卖给他。”迟夏说。
“价格呢?”
“不降价,也不加价。就按挂牌价。”
李锐没有多问,照办了。
第十五天,科技基金份额的转让也完成了。买家是大马士旗下的一只母基金,出价公允,没有任何溢价。
至此,迟夏在狮城的资产,已经撤出了将近70%。
消息终于瞒不住了。
狮城的几家主流财经媒体开始大篇幅报道“迟夏撤资”事件。《商业时报》的头条标题是:“光夏基金减持狮城资产,疑因地缘政治风险”。《海峡时报》的报道则更加谨慎,引用了“知情人士”的说法——“迟夏对狮城的舆论环境表达不满,认为《黎明早报》的报道有失公允。”
《黎明早报》的反应最快。他们派记者冲到港岛,堵在布力径宅子的门口,希望能采访迟夏。迟夏没有露面,李锐代表她发了一份简短声明:“迟小姐正在对光夏基金的全球资产配置进行常规调整,不针对任何特定市场。”
但这份声明没有任何说服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迟夏撤资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黎明早报》对她进行了一轮密集负面报道之后。
舆论开始转向。
狮城的社交媒体上,有人开始质疑《黎明早报》的报道立场。“你们把人家写成了恶霸,人家就把钱撤走了。你们满意了?”“迟夏在狮城的投资虽然不多,但她的风向标意义远远大于实际金额。她一撤,其他人会怎么想?”
还有人翻出了《黎明早报》之前的报道,一条条对比,指出其中的倾向性和不实之处。
迟夏没有参与这场舆论战。她只是在狮城的资产处置清单上,又勾选了几个项目。
第二十天,李锐走进迟夏的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文件。
“肯德那边传来消息,大马士的高层希望跟您通话。”
迟夏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让他们等。”
李锐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迟夏站起身,走到窗前。港岛的天际线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记者不喜欢谁就会骂谁,他们称之为言论自由。作为商人,我信奉的是财务自由——我自己的钱,我爱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
李锐点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迟夏一个人。她拿起手机,给陈光发了一条消息:“我不高兴!我不喜欢狮城。”
几分钟后,通讯器亮了。屏幕上一句话:“他们吃港口的收益太久,已经忘了世界的本质了。”
迟夏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