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海来港岛的时候，没打招呼。
迟夏是在布力径宅子的书房里接到电话的。
“我在您门口。”沈玉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迟夏走到窗前，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门外的路上，没有随行车辆，没有警灯，连司机都没有——沈玉海自己开车来的。
她让周敏把人带上来。
“您能习惯左侧行驶的道路？”迟夏笑着问。港岛还保留了不列颠殖民时代的习惯，车辆左侧行驶。有些地区有很浓厚的保护主义特征，就好比阎锡山治下的山西，坚持使用窄轨——就是为了阻挠外界的进入。难怪人家把阎老西看做土财主。
沈玉海进门的时候，迟夏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和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不少文件。
“沈主任，您这是微服私访？”迟夏给他倒了一杯茶。
沈玉海没有接话，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迟夏扫了一眼，是一张东南亚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狮城、大马、爪哇、暹罗，还有骠国。
“你从狮城撤资的事，上面都知道了。”沈玉海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到传言，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后来看了《联合早报》，才知道你是认真的。”
迟夏没有否认：“我的钱，我想放哪就放哪。不高兴了，我就拿走。”
“你这是砸场子。”沈玉海放下茶杯，“五十亿美元，说撤就撤。狮城的财经圈现在都在讨论，下一个是谁？会不会是大马士？会不会是肯德？市场最怕的不是钱走了，是钱为什么走。”
迟夏挑了挑眉毛：“沈主任，您是来批评我的？您觉得我无事生非？我在瞎折腾？”
沈玉海摇了摇头，把地图往迟夏面前推了推：“我是来跟你商量一件事的。”
迟夏低头看地图。红笔标注的点连成一条线，从满剌加海峡一直延伸到南海。
“你知道狮城为什么这么嚣张吗？”沈玉海问。
迟夏没有回答。她知道沈玉海不是真的在问她。
“因为它卡在满剌加海峡的咽喉上。”沈玉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我们80%的海上进口石油、50%的对外贸易海运，都要经过这条海峡。狮城作为满剌加海峡的东端门户，控制了这条航线的命脉。”
迟夏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这次你撤资，狮城那边嘴上不说，心里是紧张的。”沈玉海抬起头看着她，“不是因为那五十亿美元，是因为你的态度。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做的内地投资者。如果你都走了，其他人会怎么想？”
迟夏放下茶杯：“沈主任，您到底想说什么？”
沈玉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是某央企的内部简报。他翻开其中一页，推到迟夏面前。迟夏扫了一眼，标题是“关于开辟满剌加海峡替代航线的可行性研究”。
“上面一直在研究，怎么绕过满剌加。”沈玉海的声音压得很低，“骠国的皎漂港、暹罗的克拉运河、爪哇的巽他海峡，都是备选方案。但这些方案要么投资太大，要么工期太长，要么地缘政治太复杂。”
迟夏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但是有一个方向，上面一直没敢提。”沈玉海的手指在地图上又划了一下，“直接在东南亚布局多个港口，形成网络效应。不依赖某一条航线，而是用点连线，用线织网。”
迟夏抬起头：“投资港口，我？”
沈玉海笑了，这是迟夏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放松：“你有没有兴趣？你出钱，央企出资源，地方政府出政策。黄首富那边，我听说他对港口运营有一套。”
迟夏沉默了片刻：“沈主任，您是代表谁来的？”
沈玉海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代表未来！”
迟夏心中砰的一跳。未来、时间，这是自己的秘密，自己对这个词非常敏感。
却听沈玉海已经继续说下去：“这个项目，上面很重视。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投资有风险，收益不保证。上面可以提供政策支持、协调资源，但不会给你的投资兜底。”
迟夏忍不住笑了一声：“沈主任，您这是让我当马前卒？”
“马前卒、大富翁……取决于你怎么看这个事情。有了港口，你就可以做一个拦路收费的山大王……”沈玉海站起身，走到窗前，“上面需要一个能快速调动资金、不受行政体制约束的人来推动这件事。你正好合适。”
迟夏端起茶杯，没喝，也没放下。
“而且，”沈玉海转过身来，“你不是对狮城有意见吗？如果你在东南亚布局了十几个港口，狮城在满剌加的地位就不是唯一了。到那个时候，《联合早报》怎么写你，你还在乎吗？”
迟夏知道，沈玉海所说的未来，就不是自己和陈光那种24小时尺度的未来，建造一个第二通道，那就是百年甚至数百年的未来。
大人做大事、大笔写大字，沈玉海——上面的人站位够高，看得才远。
“只是不满坡县，不是商业上的最好理由。”迟夏看着沈玉海的眼睛。只是为了和狮城对抗、或者说威慑狮城，不是开辟第二航线的充分理由。商人不能不考虑政治，但是也不能只考虑政治：“我需要一个商业上的理由。”
“第二航线能缩短1000海里的运输、能少走三天的路程、能直接上路进入铁路网——运输更快、更高效、更便宜、更安全稳定！这个理由够吗？”
迟夏放下茶杯：“黄首富那边，您联系过了？”
沈玉海点点头：“我让人给他递了话。他很有兴趣。”
第二天下午，迟夏在布力径宅子的书房里等黄首富。
这次黄首富没有拄手杖，而是自己走进来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精神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首富的大公子陪伴在身边。
迟夏起身迎接，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迟小姐，沈主任那边跟我提了港口的事。”黄首富开门见山，“我回去想了一夜，觉得可以试试。”
迟夏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地图铺在茶几上。黄首富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几个红点上。
“我在港口这个行当，干了大半辈子。”黄首富的声音有些感慨，“当年我接手黄合的时候，港口业务是最不起眼的一块。但我知道，全球贸易的命脉在海运，海运的命脉在港口。所以我把黄合的现金流都砸了进去，买码头、建泊位、升级设备。”
迟夏静静地听着。
“到后来，黄合的港口遍布全球。18个国家，5个世界最繁忙的港口，都是黄合在运营。”黄首富的目光变得深邃，“但这两年，我把大部分海外港口都卖掉了。不是不看好，是年纪大了，不想再操那份心。”
迟夏看着黄首富：“那您现在为什么又想做了？”
黄首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沈主任说的那件事，我年轻的时候就想过。”他终于开口，“满剌加海峡太窄了，狮城的港口太满了。国家这么大的经济体量，不能把命脉系在一条航线上。”
他转过头看着迟夏：“当年我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资源。现在南美港口被夺走了，我手里有一群员工也要吃饭……迟小姐如果要做大动作……我想试试。”
迟夏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拿起桌上的地图，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如果要做，第一步投哪里？”
黄首富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骠国的皎漂港。这个位置好，离中国最近，可以绕过满剌加。而且中骠油气管道已经通了，如果能配套建一个深水港，整个西南地区的进出口都可以走这条线。”
迟夏皱了皱眉：“骠国的政局不太稳。”
“不稳，才有机会。”黄首富笑了，“稳的地方，轮不到我们进去。狮城稳，但我们进得去吗？”
迟夏想了想，没有反驳。
“第二个点，暹罗的克拉地峡。”黄首富的手指往西移了一下，“这里如果能开一条运河，绕过满剌加，航程能缩短一千多公里。但这个项目太大，牵扯太多，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定的。”
迟夏点头：“那就先放一放。”
“第三个点，爪哇的巽他海峡。”黄首富的手指又往南移了一下，“这里水深、航道宽，可以通行最大的集装箱船。而且爪哇政府一直在推动港口升级，缺的就是资金。”
迟夏把地图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黄首富：“黄生，这些港口加起来，要投多少钱？”
黄首富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港口，少说一百亿。三五个港口，就是大几百亿。如果要把网织起来，上千亿也不止。”
迟夏沉默了一会儿。一千亿，这个数字迟夏很满意。把钱投下去，就不需要换汇了。
但她要考虑的不是钱，是这笔钱投下去之后，能不能真正改变狮城在满剌加的地位。
“回报呢？”迟夏问。
黄首富笑了：“港口是长线投资。头十年别想回本，但现金流稳定。等网络建起来，吞吐量上去了，每年的分红就够你花的。”
迟夏也笑了：“我不缺花的钱。”
“我知道。”黄首富收起笑容，“你缺的是安全感。你的钱放在花旗国，不安全；放在港岛，不安全；放在内地，又不方便。如果你在东南亚有几个自己的港口，你的钱就有了安身之处。港口是实体资产，搬不走、冻不了、谁也抢不走。”
迟夏看着黄首富，第一次觉得这个快一百岁的老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通透。
“沈主任那边，我该要什么条件？”迟夏问。
黄首富摇了摇头：“不需要条件！他们只要给政策、给资源、给协调，不需要他们的钱。投资的风险自己扛，收益也自己拿。”
迟夏站起身，走到窗前。布力径的夕阳正好，整个维多利亚港都被染成了金色。她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黄生，如果要做，您打算怎么分工？”
黄首富也站了起来，拄着手杖走到她身边：“合作吧，既然迟小姐牵头，那迟小姐就占大头，我按比例跟进就好。我的团队在港口运营上有几十年的经验，从码头设计到装卸调度，从客户招商到海关协调，都有人。”
“那央企那边呢？”
“他们出政策、出通道、出技术。港口建起来，航线要开起来，需要内地的港口配合，洋浦港的无人港口技术天下无双，都可以引进。说起来，港岛和狮城，都在吃老本，在港口硬件更新这方面，都比不上内地——这些事，就让沈主任那边能协调，沈先生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迟夏点了点头，走回沙发坐下。
“还有一个问题。”她看着黄首富，“如果狮城知道我们在背后搞这些，会不会找麻烦？”
黄首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迟小姐，你在狮城撤资的时候，考虑过他们会找麻烦吗？”
迟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就做。”她说。
黄首富走后，迟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地图又看了一遍。
皎漂港、克拉地峡、巽他海峡。三个点，连成一条弧线，绕过满剌加，从安达曼海一直延伸到南海。如果这些港口都能建起来，中国就能有一条不受狮城钳制的海上生命线。
她拿起手机，给陈光发了一条消息：“我要投资港口了，在东南亚。很多个。”
几分钟后，通讯器亮了。屏幕上的字让她愣了好几秒。
“天堑变通途！当惊世界殊！”
迟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两句诗来自好多年前，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自己是在一条久远又宏大的道路上前进。
第二天，迟夏约了沈玉海，在港岛中环的办公室里见面。
沈玉海推门进来的时候，迟夏正在看一份关于骠国皎漂港的报告。她把报告放下，站起身来。
“沈主任，我想好了。”
沈玉海在她对面坐下：“什么结论？”
“做。”迟夏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沈玉海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我需要内地的港口配合。港口建起来，航线要开起来，船要进得来、出得去。这件事，上面得帮我协调。”
“可以。”沈玉海回答得很干脆。
“第二，我需要政策上的支持。境外港口投资涉及很多审批，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跑手续上。”
沈玉海想了想：“这个我可以协调。上面可以给你一个‘一带一路’重点项目的牌子，走绿色通道。”
“第三，”迟夏看着他，“我需要上面保证，不管我做不做这个项目，我在内地的资产不会因为这个项目受到牵连。投资有风险，我认。但如果有人拿这个项目做文章，说我在境外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可不想背锅。”
沈玉海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迟夏，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选你吗？”
迟夏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你有钱。”沈玉海转过身来，“是因为你够纯粹。你不站队，不搞派系，不跟谁绑在一起。你就是一个想赚钱、想安全、想不被欺负的商人。这样的人，大家反而放心。”
迟夏忍不住笑了一声：“沈主任，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沈玉海没有笑：“我在说事实。你的条件，我会带回去。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这个项目一旦启动，你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你会跟很多部门打交道，会跟很多央企合作，会面临很多你想象不到的麻烦。”
迟夏看着他：“沈主任，我一路走来，什么时候少过麻烦？”
沈玉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迟夏一眼：“对了，领导让我转告你，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民营企业家参与国家战略’的表彰。等你下次回去，给你颁。”
迟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主任，我这个表彰，是花钱买的吧？”
沈玉海也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花钱能买到的，就不值钱了。”
迟夏忽然想起一件事：“沈主任，坡县会如何？”
“坡县？嗯，天凉了。坡县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二月底的天气，港岛有一点凉意。但是再凉，也比不上沈主任的话更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