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彭副省长把迟夏请去他的办公室，这才讲清楚化肥领域的困难。
大坎省之前确实有非常好的化肥企业，但是在改制的时代，这个企业也没有躲得过历史洪流，先后多次被不同企业合并，最后沦为只能出售厂房的化肥厂。
浩然河化肥厂，所在地位于相当偏远的县城，那儿的土地转让价值不高，可是接手化肥厂的所谓资产管理专家，都只是财务人员出身，哪里懂得市场和经营？
俗话说，当你手里有一个锤子，你看一切问题都像是钉子。
资产管理人员解决企业困境的手段，就只有打包或者拆分重组这样一个手段，最后把资产变卖出去，换成钱了事。
省里当初允许这些项目进行重组，也是希望能够引进资本，投资者改善这块业务。
那个时代的领导们也都不是企业经营和资产管理方面的专家，也是信了所谓资产管理公司的名声、牌子，和云山雾罩的专业词汇以及话术，结果稀里糊涂地促成了浩然河化肥厂的停产、改制。
几十年过去，关闭的生产线再没有转动起来。
大坎省两亿五千万亩的农田虽然需要化肥，却只能购买来自外省的产品。
这些外省品牌说起来都是所谓的知名产品，但是尿素这东西不同品牌之间，有什么本质差距？不就是碳酰胺吗？
一个结构简单的化学产品，不同的牌子真有区别吗？
工农业生产原料领域，品牌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和影响力——钢锭和黄金难道还要看品牌吗？
错失的时间一去不返。
当初转让出去的化肥厂不但再没能复工，没能得到资本方注资和改进，反倒不断拆零变卖，或者被用作资产反复拿出去抵押。
眼下都不要说扩大生产，甚至别说是恢复当年的产能，就算是正常复产都不太可能。
化肥厂的债务变得更加复杂，企业风险和征信问题重重叠叠，甚至已经没有任何人愿意出面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小迟同志，你只是看到我们历史上曾经有这些企业，但是这些企业一旦停工和进入资本市场，他们就再也不会是当年的那些企业了。”彭副省长很感慨地说。
领导们也是后来渐渐发现这些问题，可是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企业的问题也都已经无法解决了。
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也只有在自己的办公室，和迟夏一对一聊天，没有第三者在场，彭副省长才能坦然讲述这些。出了这间屋子，彭副省长会三缄其口，绝不会提起这个话题。
这些问题，省里没有办法，也是无力解决。
类似浩然河这样的化肥厂，与其重启，所耗费的时间、经费都不如新建一个。
可是即便是新建，也存在很大的风险。
波斯湾冲突是一次意外的地缘政治事件，它会持续多久？
对全球化肥行业的市场影响持续有多久？
大多数预测确实认为在未来的5年时间，化肥市场的紧缺都会是大问题，粮食市场也会持续几年出现危机。
在接下来几年里，全球的粮食减产、一些地区的饥饿现象，大概率有可能发生，国际社会的动荡也会加剧。但是，从更长的尺度看呢？
“从商人角度，您当然能看出眼下在化肥市场有巨大的机会，可是工业不是这样算的。一个5年期的市场波动，对工业体系建设来说不算什么。一座工厂的土地、设备、投资、人员评估，建设出来要解决的是未来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发展。
如果5年之后市场发生变化，我们怎么处理呢？停工停产，遣散人员吗？那会带来更多的悲剧。所以从迟总你的角度，能看到一个阶段性的市场机会，可是从我们的角度，要判断更为久远的东西。”
“波斯湾的动荡确实存在，化肥的缺口和粮食危机也确实出现了，可是这些并不足以赌上我们对未来市场的判断，并不足以令我们去做出这样的押宝。
另外你只看到国际化肥领域的缺口，看到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一吨3000块钱的价差，可是国内市场对化肥出口的管制，背后深层次的原因你还没有理解。”
迟夏好奇什么样的深层次原因，彭副省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迟夏，想了一想，缓缓地说：“如果化肥出口完全敞开，为了3000块钱的价差，哪一个厂都会努力把化肥卖到海外去，那么国内的需求怎么办？我们的农田能分配到化肥吗？如果这项工作完全交给市场去调节，必然的结果就是国内市场化肥价格暴涨，乃至和国际市场价格拉平，那必然引起国内农业产业的动荡。这方面的顾虑，比起你那个3000块钱的价差还要重要得多。”
“所以，就算你说的都对，就算大坎省重启化肥产业，我们也不大可能开放尿素的对外出口。就算国家开放对外出口化肥，也会以配额制的形式，让一些产能过剩的省份按比例对外进行出口。大坎省的产能有限，即便国家放开出口，分配到我们身上的额度也不会太高，指望这种方式来改善大坎省的经济结构，恐怕仍然不太现实。”
“你今天的发言，其实对我们还是有启发的。我也了解到迟总你确实是一位热爱咱们大坎省、热爱家乡的企业家。但这不止是一个商业问题，我们还是仔细思考，从长计议。”
迟夏听得有一点懵，又觉得原来事情是这么复杂，果然自己不是策略方面的专家，要像陈光那样心思细腻的人，才能想清楚这里面的这些弯弯绕绕吧。
“至于迟总您说的发展网红经济，把网红经济和地方文化建设相结合，去做文化输出的工作，这方面工作咱们省里一直也都有政策，也都有扶持。只不过很多工作毕竟如你所说，外面都已经传说我们是轻工业靠快抖，这个名声并不太好。大坎省的文娱行业所引发的争议，是相关部门并不乐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