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大华这几天心里一直搁着事儿。
不是直播间的事。直播间最近挺顺，冰雪雨林那边签了约，条件果然和说的一样，零对赌、保底分成、账号归自己。他头一回觉得，这行好像没那么难干了。
搁在心里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秦文学来直播间，说是“看看网红产业现状”。迟大华当时没多想，陪着他转了一圈，聊了几句。走的时候秦文学随口问了一句：“你妹最近来过没有？”
迟大华说来过。
秦文学点点头，说了一句：“你妹不得了，短短几年就发达起来了，真是有了贵人了啊！”
秦文学走了以后，迟大华越想就觉得这话越刺耳。
小县城的人嘴碎，心脏。
可是在小县城的世界里，你也想不出什么太细致的事儿来。迟大华也有疑问：迟夏到底有多少钱？这钱哪儿来的？
那天在面馆，她说的那些话，他想了很久。什么“四百万粉丝够你吃一辈子”，什么“你那些东西是你自己的”。说得头头是道，像个老江湖。
可她什么时候变成老江湖的？
她不是一直在冰城上班吗？不是在一个什么农业公司吗？一个农业公司，能挣多少钱？
那20万说转就转了。那个律师说请就请了。那个冰雪雨林，说签他就签他了。
她到底靠的是谁？
——
迟大华给迟夏打了个电话。
“小夏，有空没？来家里吃顿饭。”
“好。”
——
迟大华的家在县城东边一个新小区，三室两厅，去年买的。刘娟挺着肚子忙里忙外，炖了一锅羊肉。
迟夏进门的时候，羊肉的香味满屋子都是。
“小夏来了！”刘娟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快坐快坐，马上就好。”
迟夏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迟大华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没开。
沉默了几秒。
迟大华开口：“小夏，哥问你个事儿。”
迟夏看着他。
“你那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迟夏没说话。
迟大华把手里的啤酒放下，看着她。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我就是……担心。”
刘娟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夏，你哥我这辈子没啥出息。但我也见过一些人，听过一些事。”迟大华的声音有点干，“那些在城里混的姑娘，有的……不是靠自己。”
迟夏看着他：“什么意思？”
迟大华低下头，看着那瓶啤酒。
“我听说秦文学那小子，在县城传了一些话。”他说，“他说你那些钱，怕是靠的男人得来的。”
迟夏没说话。
迟大华抬起头，看着她。
“小夏，你跟哥说实话，你的钱，是靠……”
迟夏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钱当然是靠了我男朋友的，我们明年结婚。”
“妹夫是干什么的？那么有钱？”
迟夏没有回答。
迟大华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低下头。
“小夏，哥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要是有啥难处，跟哥说。别自己扛。”
迟夏看着他。“我没啥难处。”
迟大华抬起头。“那你那钱……”
“我们俩自己挣的。”
迟大华愣了一下。“你自己挣的？你一个农业公司……”
“钱嘛……说难挣就难挣，说好挣也好挣。一年以前哥哥你不也是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不也好起来了？”
迟大华点点头。倒是这么个理。
“哥，你那直播间，一年挣多少？”
迟大华张了张嘴。
“七八百万。”
“你那七八百万，是怎么挣的？”
迟大华想了想。“就……卖羊肉呗。”
“卖给谁？”
“全国各地。”
“谁给你钱？”
迟大华愣了一下。“……粉丝啊。”
迟夏点点头。
“那我问你，你那七八百万，是自己挣的，还是别人给的？”
迟大华没说话。
迟夏看着他。
“哥，你那七八百万，是你自己一块羊肉一块羊肉卖出来的。没人给你，是你自己挣的。”
“我那钱，也一样。”
（就算是买彩票，也是我一张一张买来，一张一张兑奖的。迟夏心里补了这么一句。嗯，我没说谎。）
迟大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娟从厨房里出来，端着那锅羊肉，放在桌上。她看了迟大华一眼，又看了迟夏一眼，没说话。
迟大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小夏，哥不懂你们那些事。但哥只想跟你说一句。”
迟夏看着他。
“名声不名声的，咱不说。但你要找个靠谱过日子的人。别为了赚钱，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迟夏没有说话。
迟大华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他忍住了。
“你哥我没啥本事，但你有事，跟哥说。哥帮不了你，但能听你说。”
迟夏深深吸一口气。
“哥，从小到大，你一直护着我。不过我长大了。我现在也能护着你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迟大华：
“哥，400万粉丝是你自己的，不是谁给你的。你其实不需要加入什么工会，什么MCN，网红都是自己涨起来的，没有一个是靠MCN运营出来的。冰雪雨林那个，你不用当真，签你的其实是我。你只要不卖假货规规矩矩做直播，把你想做的事情做好，别在税上出问题。你能一直好下去，别担心！有难处……你跟我说，我也能听你说。”
——
迟大华一个人坐在那里。
刘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怎么说？”
迟大华摇摇头。
“没怎么说。”
刘娟看着他，没再问。
羊肉在桌上冒着热气，香味满屋子都是。
迟大华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自己把三千块拍在桌上，说“先紧着妹念书”。
那时候他没想过要她还。
现在她也没还。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话，不用说了。
——
那天晚上，迟大华在直播间里坐了很久。
他没开播。就坐着。
墙上的补光灯亮着，照在他脸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迟夏说的那句话。
“400万粉丝是你自己的，不是谁给你的。”
他自己的。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