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学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茶馆。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茶馆的老板娘认识他,多看了两眼,没问什么。
他不知道迟夏会不会来。
昨天下午,他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沃尔沃消失。晚上回家,他翻出那张高中毕业照,看了很久。
照片里,迟夏站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扎马尾,眼睛看着镜头,没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封信。压在抽屉最底下,信封已经泛黄了。他不知道写那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一直没寄。
今天早上,他收到一条微信。
迟夏:「十点,学校对面的茶馆。」
他来了。
——
迟夏到了。
一个人。没带那个女保镖。没带助理。那辆黑色的沃尔沃停在街边。
她在秦文学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
“龙井?”
“嗯。你要喝什么?”
“不用。”
她没点茶。就那么坐着。
秦文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昨天那个会,开得挺顺吧?”
“还行。”
“盐碱地那个项目,什么时候开工?”
“下个月。”
“一万亩,规模不小。县里挺重视的。”
迟夏看着他。
那一眼很平,但秦文学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很蠢。
他换了个话题。
“星耀的事……”他顿了顿,“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迟夏没说话。
“我打电话的时候,真的只是想帮忙。让条件别太苛刻。我以为……”
“我知道。”
秦文学愣了一下。
“你知道?”
“星耀对迟大华做背调的时候,找到了我的律师,星耀的人对我律师说,迟大华的合同,秦主任关照过。”
秦文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夏看着他。
“你以为你是在帮忙。但你既不知道星耀想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哥要的是什么。”
秦文学沉默。
很久。
“迟夏,”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知道吗,高中那三年,你坐在我前面两排。”
迟夏没有说话。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话。但我记得你每次考完试,会趴在桌上睡十分钟。阳光照在你头发上。”
他顿了顿。
“后来毕业了。你去了冰城。我没去送。”
迟夏端起茶杯——不是她的,是桌上那壶龙井的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秦主任,”她说,“那些事,我都不记得了。”
秦文学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不是热,就是什么都没有。
“你今天找我……”他问。
“让你知道一声。”
“星耀的事翻篇了。我哥的路,我哥自己会走,他就算再有难处,他还有个妹子呢!”
秦文学:“就这个?”
迟夏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秦主任,你培训班的那个题库,自己做过吗?”
秦文学愣了一下。
“没有。”
“三百道题,你出的。你自己一道都没做过?”
秦文学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主任,你们搞培训、出题库、搞什么持证上岗,想的是啥?规范行业?提升水平?”
“可你们自己做过直播吗?你们知道对着镜头说三个小时是什么感觉吗?知道一场直播下来嗓子哑成什么样吗?知道被弹幕骂的时候脸上还得笑着吗?”
秦文学没有说话。
“你知道主播面对空无一人的直播间是什么感觉吗?他需要在空无一人的直播间不停讲一个小时,要想象那里有人在看在听!如果你们领导干部坐在空无一人的讲台上讲一个小时,你们会不会以为他官迷疯了?可是每天上百万主播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你知道每个主播都要自己花钱给自己引流吗?几百万的粉丝,你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你们知道怎么引流吗?”
“你们觉得那些主播表演粗俗,可是你知道观众在给那些粗俗的内容打赏,而满足你们审美的东西,一分钱打赏都没有。你是主播,你要靠打赏生活,你选择什么?”
“你们不知道。”
“你们只是觉得,这个行业乱,该管管了。于是出个文件,搞个培训班,收点报名费。然后就可以写总结了:某某年,我县培训网红多少人次,规范了直播行业。”
迟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直播这个产业,从来不是谁引导出来的。是一个个迟大华这样没啥文化的主播,自己摸索出来的。有了这个行业,主播赚到钱了,你们来了。”
“你知道出一个迟大华,要倒下多少无名之辈吗?”
秦文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们又不给他们打赏,他们凭啥听你们的?”
沉默。
茶馆里的收音机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
秦文学忽然觉得那声音很远。
“秦主任,”迟夏说,“官员做好官员的事,不要试图教人怎么经商。”
“你们不懂经商,正如我们不懂怎么做官。老百姓指导过你们如何做官吗?”
“你们说的头头是道,你们真的做过吗?”
她站起来。
“别折腾了。”
“别折腾别人。也别折腾自己。”
“如果主播违法,你去执法。那是你的职责。”
“如果主播不违法,你别教他们做什么。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多可笑?”
“秦主任,秦同学,过马路的时候该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你有标准答案吗?”
“我们都毕业了,就别天天玩学校做题那一套了!那么喜欢出题,为什么不去县中当老师?”
她走了。
——
秦文学一个人坐在那里。
龙井早就凉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的那道题。
第147题:网络直播从业人员应当如何正确处理个人利益与社会责任的关系?
标准答案是他写的。四行字。
他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
茶馆的老板娘过来收杯子,看了他一眼。
“秦主任,茶凉了,要不要换一壶?”
他摇摇头。
被一个商人女子如此教训,生平第一次。她凭什么?
站起来,往外走。
阳光很晃眼。
——
他走在街上,县城的中午,人不多。
他忽然想起迟夏说的那句话:“那些事,我都不记得了。”
不是不想记。是不记得。
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变了又变。
绿灯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迈哪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