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从不相信人性本善。
这不是他的偏见,是他的职业习惯。
常年做市场策划,研究消费者的心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不是被善意驱动的,是被欲望、恐惧、贪婪、虚荣这些“阴暗面”驱动的。古往今来,无数商业传奇都建立在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拿捏上。
那些光鲜的广告语、温暖的品牌故事,底下藏着的,是对你内心某处幽暗角落的精准狙击。
陈光从来不压抑自己的恶念。相反,他放纵它们,让它们在脑海里肆意生长,把所有的邪恶想象推演一遍,直到那些念头变得索然无味。然后他才会如释重负地露出纯真的微笑,去看迟夏。
他对迟夏说过:“我不是没有恶念,只不过那些恶念已经都想过了。想过就等于做过,坏事我已经在脑子里干完了,所以留给你的是一颗干净的心。”
迟夏嘲笑他是给自己的阴暗面找借口。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借口,这是方法。你不把恶念想透,它就会憋在心里,总有一天会爆发。你想透了,它就散了。
有一个词叫“贤者时间”——恶事做完,人才会成为圣人。
这套方法论,他用在了程知远身上。
陈光没有别的渠道了解程教授。他们的交流仅限于实验数据、技术参数、设备调试。偶尔有几句话关于天气或者身体状况,也像白开水一样寡淡。程教授从来不闲聊,从来不暴露自己的情绪,从来不说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私心”的话。
太干净了。
陈光本能地觉得不对。一个人能投入这么大的精力,帮助一对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跨越时空重逢,却从不索取任何回报——他不要彩票号码,不要股票代码,不要迟夏的任何商业资源。他甚至没有暗示过。
掌握着两个世界的秘密,却无欲无求?
陈光不信。
连佛陀都做不到无欲无求,还得要人用金砖铺地才肯讲经。一个工科教授,比佛陀还无私?
他反复推敲,终于找到了那把钥匙——钥匙不在别处,就在他自己身上。
因为他的存在,两个世界的通信才成为可能。只要他还在那个平行世界,程教授就能继续研究,继续收集数据,继续走在量子科技的最前沿。那些实验成果,那些足以震动物理学界的发现,都依赖于他这条“通道”。
如果他回来了,通道就断了。很多实验无法复现,很多数据失去了源头。程教授手里的那些成果,很可能被同行质疑是编造的。
从利弊角度,程教授有充足的理由希望他永远留在那边。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陈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一个老笑话——一个老者在战争期间把一个犹太人藏在地下室里,让他给自己打工。战争结束后,老者去神父那里忏悔,神父说这是好事啊,有什么可忏悔的?老者说:“可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战争已经结束了。”
程教授就是那个老者。而他,就是地下室里的犹太人。
不是囚禁,是“不告诉你”。不是恶意,是“舍不得”。
那个夜晚,陈光坐在租住的小公寓里,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窗外路灯昏黄,街道空无一人。他的倒计时日历摊在桌上,9月27日被红笔圈了又圈,纸都快磨破了。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那行字:“程教授,您是不是希望我永远回不去?”
发送。
然后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一个沉默的心跳。程教授没有回复。
陈光没有催促。他知道对方在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过了很久,对话框里终于出现一行字:“现在还不到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陈光盯着这行字,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不到时候”——不是“不会”,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承认有这个可能,但我不想现在面对”。
他打字:“那什么时候是‘到时候’?”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陈光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屏幕上多了几个字:“等实验数据稳定了再说,不能冒险。”
陈光没有再追问。他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等数据稳定”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刻——数据永远可以更稳定,实验永远可以更精确。这是一个完美的拖延借口。
他开始做第二件事——记录。每次实验后,他把关键数据悄悄记下来,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不知道这些数据将来有没有用,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就真的只能“等”了。
随着参与实验的深入,陈光已经能大致判断程教授团队的技术水平了。
他们能做什么?建立稳定的量子通讯信道,传输文字、语音、图像。他们还能做什么?2025年元旦那次实验,成功地把一个活人(就是他)送到了平行世界。虽然漏洞百出,但毕竟成功了。
这两项能力叠加,意味着程教授有能力把他活着带回来。问题不是能不能,是想不想。
陈光开始留意实验内容。哪些是与“重逢”直接相关的?奇点、虫洞、大功率打破时空壁——这些几乎没做过。大量的实验都是基础研究、通讯优化、量子计算。有意思,有意义,但与他回来无关。
他明白了一件事:程教授不是不想让他回来,是不着急让他回来。在程教授的时间表里,“回来”是排在“做完所有能做的实验”之后的。而那个“之后”,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陈光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迟夏。
不是不信任她,是不想让她分心。迟夏正在港岛路演,面对投行、投资者、ICAC的“前置调查”,她的战场在阳光下。而他的战场,在这个只有他和程教授知道的暗处。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9月27日那一页。还有一段时间。他等得起,但他不会只是等。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又画了一个叉。
“两个手持钥匙的人。”他轻声说。
他握着程教授需要的“通道”,程教授握着他需要的“技术”。这不是合作,是博弈。
他不知道谁会赢。但他知道,他不会输——因为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而程教授有。
实验数据、学术地位、诺贝尔奖的可能性、迟夏的资金援助——这些都是程教授输不起的东西。
陈光关掉台灯,躺回床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迟夏的脸。
快了。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