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在纸面上推演各种可能。
纸上作业是他最熟悉的研究方法。
一张白纸,一支笔,就能把整个世界装进去。
对于建筑师来说,不需要钢筋水泥,在图纸上就能构想出摩天大楼的每一根梁柱。
对于参谋人员来说,不需要千军万马,在沙盘上就能推演出整个战役的进退攻防。
纸上作业是最便宜的试错方式。
虽然不会像真实世界里那样细腻和充满变数,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工作都可以在纸上完成,变数只在那百分之五之间。
陈光相信,人和人之间的博弈,同样可以用纸面推演来逼近真相。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个问题:程教授想要什么?
不是钱。
如果是钱,程教授大可以直接向他索要彩票号码,或者股市行情。作为已经掌握核心秘密的人,程教授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奇怪。
甚至可以说,这是陈光应该为这件事付出的必要代价。试探性地要一下号码,人之常情。
但程教授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
陈光在“钱”字上画了一个叉。
不是钱,那是什么?两个世界正在越来越近。按照程教授的计算,9月27日就是它们最接近的时刻。在那之后,两个世界会再次分离。到那个时候,迟夏和程教授的世界里再掌握这样的秘密,也不会有任何财富上的优势了。
时间窗口一旦关闭,彩票号码、股票行情,都将失去跨时空套利的价值。
程教授要的,是他一直宣称的东西:学术成果,科学突破。
他在“学术”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那么,程教授必然希望更长久地保持这条通道。
实验做得越久,数据越多,成果越扎实。诺贝尔奖不会颁给一个只运行了两年的实验。但如果是五年、十年,甚至更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没有性命之忧。
这是他推演出来的第一个结论。程教授要连通两个世界,只有他活着才能做到。
就算撕破脸,就算他强烈要求回到迟夏的世界,中断所有研究,对程教授来说也不会更坏。
最差的结果,就是回到现在——实验停止,数据封存,成果缩水。
但程教授不会因此杀人灭口,因为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
自己不会死。这就是不败之地。
站在不败的位置上,剩下的只是说服对方而已。
陈光没有把这些推演告诉迟夏。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她分心。
迟夏在港岛面对的是投行、投资者、ICAC的“前置调查”,她的战场在阳光下,在那些西装革履的人群中。
而他的战场,在这个只有他和程教授知道的暗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重逢是两个人共同的愿望,但走向重逢的路,只能各自走完。
陈光把写满推演的纸折起来,夹进一本量子力学的教材里。然后他打开通讯器,给迟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路演顺利吗?”
迟夏的回复来得很快:“不顺利。”
只有三个字。陈光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港岛,布力径宅子。
迟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沈玉海和田小花坐在对面,三个人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路演一周了。华丽的保荐团队、顶级的承销商、长长的基石投资者名单——朱家、阿布扎比、德银、瑞银,每一个名字单独拎出来都能撑起一场路演。但市场的反应,却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温吞,寡淡。
“认购情况不理想。”沈玉海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焦虑藏不住。
迟夏放下茶杯:“具体数字呢?”
“超额认购……不到80倍。”沈玉海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咽一口苦药。
田小花在旁边补充:“最近上市的几家公司,平均超额认购都在几百倍有些概念好的,上百倍、上千倍都有。去年最好的股票上市前超额认购上万倍。”
迟夏没有说话。
沈玉海看着她:“我们的财务数据没问题,商业模式也清晰,基石投资者阵容更是没得挑。但散户不买账。他们觉得——我们的故事不够性感。”
“不够性感。”迟夏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
田小花叹了口气:“如果我们项目用的是AI算力之类的概念,就能踩到时代和投资人的心巴上了。投资从来都不是理性的,IPO更是受舆论和风气影响。有时候和你的商业模式没有任何关系,只要项目里包含最流行的词汇,就能引来追捧。川大智胜那样的股票都能和政治扯上关系,哪有理性可言?”
沈玉海苦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把我们项目改成‘绿能智慧乐园’,走环保、节能加文旅的概念,表现一定会更好吧。”
田小花的眼睛叽里咕噜地转了几圈,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玩笑”。
迟夏没有说话。她看着中庭的泳池,水面上倒映着天空的云,一片一片,慢慢移动。沈玉海的话,她似乎充耳不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不改。”迟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玉海和田小花都看向她。
“我们的项目是什么就是什么。”迟夏端起茶杯,这次喝了,“夏日阳光不是AI,不是算力,不是绿能。它是一个能在零下三十度的地方让你穿短袖的乐园。它是胡立导演说的‘奇迹’。它是冰城人‘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证明。”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沈玉海和田小花:“如果投资者听不懂这个故事,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沈玉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田小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口。
深夜,迟夏回到书房,一个人坐在桌前。
她拿起手机,看到陈光发来的消息:“今天路演顺利吗?”
她没有回“不顺利”三个字,而是打了一行字:“认购不太好。但我不改。”
陈光的回复很快:“不改什么?”
“不改故事。我们的故事就是最好的故事。”
陈光隔了一会儿才回复:“自己先信了。”
迟夏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想起自己路演时的开场白——“你们是来投资一家主题乐园,还是来投资一个‘奇迹’?”
她信。所以她不怕。
平行世界,陈光的公寓。
陈光关掉通讯器,翻开那本量子力学教材,从里面抽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
纸上写着他的推演:程教授要的是时间。不是钱,不是名利,是足够多的实验时间。而时间,就握在他陈光手里。
他把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
然后他翻开日历,在9月27日那一页又画了一个叉。
距离那一天,还有一段时间。
那一天不是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