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的人生，一步一个坎。
800倍超额认购的消息在港岛金融圈炸开了锅。
迟夏却没有时间庆祝。她坐在中环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夏日阳光全球发售国际配售协议》最终版。这份协议关乎30亿股中90%的配售安排，是IPO真正的命脉。
迟夏的英语水平也就刚刚过了四级，还难以应付这么厚的一堆文件。助理小张为迟夏翻译了全部文件，不过是用AI翻译的，准确度堪忧。林晓婷正在紧张的比对文件，在有歧义和不准确的地方勾勾画画。
迟夏还看不出来，这份协议里埋了雷。至少三个雷。也许还不止。
李锐律师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另一份副本，眉头紧锁。王永和律师通过视频连线，屏幕上的表情同样凝重。
“迟小姐，这份协议有问题。”李锐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李律师的英文足够好，尤其是涉及到法律问题，李律师的司法英文总比林晓婷、小张、迟夏几个人好得多。
迟夏抬起头：“哪里？”
“不只是一处，是好几处。”李锐翻开折角的页面，“超额配股权条款——承销商有权额外配售15%的股份，比市场常规的10%高出了五个百分点。”
王永和在屏幕上点头：“李律师说得对。港岛IPO的超额配股权通常是10%，最多不超过12%。15%这个数字，我从没见过。”
迟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李锐翻到下一页，“配售对象的锁定条件。我们最初拟定的方案是基石投资者锁定6个月，其他机构锁定3个月。但这份协议里，锁定条件被大幅放宽——‘合格投资者’的锁定期只有30天，而且‘合格投资者’的定义非常模糊。”
王永和补充道：“‘合格投资者’这个定义，给承销商留下了太大的操作空间。理论上，他们可以把股份分配给任何他们想给的人。”
迟夏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帮我接通史蒂文。”
几分钟后，史蒂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在花旗国，那边是深夜，但他的声音清醒得像早晨。
“迟小姐，我刚刚看了王律师发来的协议扫描件。”史蒂文的语气很严肃，“除了李律师和王律师指出的问题，我还发现了一条隐蔽条款——关于配售股份的分配权限，承销商有较大的自主裁量权，可以将股份分配给‘合格投资者’，而不需要经过发行人确认。这个条款的措辞非常模糊，给了承销商极大的操作空间。”
三位受到迟夏信任的律师，都认为协议中存有模糊不清和不符合常规、惯例的条款。
这份配售协议是一家久在港岛经营、常年服务于陆资在港上市的券商提供的。却出现这么明显的纰漏。
迟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律师，王律师，史蒂文。你们三位都认为这份协议有问题？”
“有。”三个人异口同声。
迟夏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还是空白的。她还没有签。
“通知龙泰证券和中诺证券，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开一个紧急会议。”
第二天上午十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迟夏坐在主位，李锐坐在她右手边，王永和通过视频连线出现在大屏幕上。沈玉海坐在角落里，表情严肃。
龙泰的代表陈志明坐在长桌对面，西装革履，面带微笑。中诺的代表王建平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杯，姿态从容。
“迟总，这么急叫我们来，是有什么问题吗？”陈志明笑着问。
迟夏没有笑。她把那份协议推到桌中央，翻开折角的那一页。
“陈先生，我想知道，这个15%的超额配股权是怎么回事？”
陈志明看了一眼协议，笑容不变：“迟总，这是市场惯例。为了让配售更灵活，我们建议适当提高超额配股权额度。”
“市场惯例？”迟夏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咨询了三位律师——内地的、港岛的、花旗国的。他们的意见很一致：市场常规是10%，最多12%。15%，他们都没见过。”
陈志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王建平放下咖啡杯，接话：“迟总，您可能不太了解国际配售的具体操作。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提高超额配股权额度是为了帮助您以更优的价格完成发行。”
李锐开口了：“王先生，我虽然不是港岛执业律师，但我在跨境金融领域做了十几年。在本案中，超额配股权提高一个百分点，承销商的可分配股份就多出3000万股。这一亿五千万股的分配权，掌握在谁手里？”
王建平没有回答。
王永和从屏幕上插话：“我补充一点。港岛证监会对超额配股权的使用有明确的监管要求。15%虽然不违法，但极为罕见。如果被媒体注意到，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关注。”
迟夏看着陈志明：“陈先生，您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清了清嗓子：“迟总，如果您对这个条款有疑虑，我们可以调整回10%。”
“不止这一条。”迟夏翻开下一页，“配售对象的锁定条件。我们最初拟定的方案是基石投资者锁定6个月，其他机构3个月。这份协议里，‘合格投资者’的锁定期只有30天。而且‘合格投资者’的定义，我看不懂。”
她把协议推到陈志明面前，手指点着那行字：“‘合格投资者’是指符合港岛证券及期货条例定义的投资者，具体由承销商根据市场情况确定。”
陈志明的表情终于变了。没想到这个年轻女生看文件这么认真。她不是企业创办人吗？那应该是运营方面的专才，怎么可能对金融这么了解？
“迟总，这个条款是为了给配售留出弹性空间……”
“弹性空间？”迟夏打断他，“弹性空间的意思是，你们可以把股份分给任何人，而我不需要知道是谁？”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沈玉海从角落里开口：“陈先生，我作为股东代表，也想听听您的解释。”
陈志明深吸了一口气：“迟总，如果您对这些条款不满意，我们可以修改。但我要提醒您，国际配售的时间窗口很紧，如果反复修改协议，可能会影响发行进度。”
迟夏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志明。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像一把刀。
“陈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为了上市，什么都能忍？”
陈志明没有回答。
迟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本人不缺钱，本公司的三个主要大股东都不缺钱，夏日阳光资金足够充裕。所以我们到港岛来，所为的只不过是要一个定价，而不是拿到多少现金。我的项目，每一个环节都要干干净净。配售协议，按我们最初通过的版本执行。超额配股权10%，锁定期基石6个月、其他机构3个月。‘合格投资者’的定义，必须明确列出具体标准，而且分配方案必须经我本人书面确认。”
陈志明的脸色很难看。
王建平试图打圆场：“迟总，这些条件太苛刻了。很多机构投资者可能不愿意接受这么长的锁定期。”
“那就让他们不愿意。”迟夏直起身，“我宁可发行价低几分钱，也不要让我的股东名单里出现不该出现的人。”
陈志明和王建平对视了一眼。迟夏这是在下命令，IPO前夜，大多数企业都会为了顺利公开发行而做一些退让，哪有迟夏这么强硬的？
“迟总，我们需要回去跟团队商量一下。”陈志明站起身。
“可以。”迟夏点点头，“但我提醒你们，协议不修改，我不会签字。上市可以推迟，规矩不能破。”
散会后，沈玉海跟着迟夏回到办公室。
沈玉海关上门：“陈志明是龙泰的高级副总裁，是港岛非常资深的持牌金融业者。”
迟夏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持牌的人就可靠？沈主任，多少罪恶都是持牌的人干出来的？监狱里关着的，大概只有小偷强盗杀人犯没有资格考试……那些贪污分子绝大多数都是正儿八经考试上去的……”
沈玉海心中叹口气：你能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咱们说的是港岛券商，你怎么扯回提篮桥了？
沈玉海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他们有问题？”
“ICAC这两年都在调查IPO的腐败行为。”迟夏转过身，“龙泰、中诺……还有几家券商，都有涉案的。最多一个是对冲基金通过贿赂券商高层，提前获取配售机密信息，通过做空获利3.15亿港元。”
沈玉海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们想把夏日阳光也变成他们的‘套利工具’？”
迟夏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陈志明今天的态度，太从容了。一个正常的高级副总裁，被客户当面质疑，应该会解释、会辩护、会争取。他没有。他只是说‘可以调整’。”迟夏放下协议，“因为他的目标不是说服我签字，是让我在压力下签字。如果我因为怕耽误进度而妥协，他就赢了。”
沈玉海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换人。”迟夏拿起电话，“我要直接打给龙泰的投行部主管。”
电话接通。迟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张总，我是迟夏。我需要更换夏日阳光IPO的承销协调负责人。陈志明先生不再适合这个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迟总，能告诉我原因吗？”
“原因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说明。但现在，我需要换人。”
又是一阵沉默。
“我明白了。我们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迟夏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
沈玉海看着她：“临阵换将，将帅不和，是作战的大忌。”
“我听说以前出兵打仗，都要阵前立威，先抓来一个官儿大的砍了脑袋……”听沈玉海用作战来打比方，迟夏闭上眼睛，轻声说：“杀人立威，就能令行禁止。”
你这都什么评书情节？你们中原人、东北人就没有点正经的文史教育吗？
沈玉海瞟着迟夏，气的都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迟夏一意孤行要换将，是觉得迟夏这个逻辑太儿戏。
“沈主任，港岛的事情，还是得专业人士来做……”
沈玉海表情一轻，以为迟夏要换用更专业资深的券商。
“调查这里面有没有腐败、有没有风险，还是交给ICAC来查，咱们不专业……”
沈玉海的心又沉下去了。
“沈主任，其实ICAC我也不放心，你认识人多，这事儿纪委管不管？”迟夏问。
沈玉海就知道，迟夏这是真准备砍脑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