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的举报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
九点四十分，龙泰证券位于中环中心38楼的办公室忙碌异常。前台小妹无精打采的端起咖啡杯，还没送到嘴边，电梯门就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黑色西装，白色手套，胸口别着廉政公署的徽章。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五十出头，短发，眼神锐利，手里拿着一份搜查令，径直走到前台，把文件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廉政公署执行处。这是法庭签发的搜查令。”
前台小姐愣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电梯又开了。第二队人出来，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别着证监会的证件。
两队人马，一左一右，像两把剪刀，同时插进了龙泰证券的股票资本市场部——ECM。
“迟小姐，龙泰证券被查了。”沈玉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ICAC和证监会联合行动，今天凌晨突袭了龙泰和中诺的办公室，带走了很多人。”
迟夏并不意外这个电话。
“陈志明呢？”
“被带走了。和他一起的还有ECM部门另外两个负责人。”沈玉海停顿了一下，“据说是‘Fuse’行动的延续。”
迟夏没有接话。她听过“Fuse”——那是2026年3月，ICAC和证监会针对配售环节利益输送的代号行动。两家券商、一家对冲基金，400万贿款撬动3.15亿非法获利。那一次，龙安国际的ECM主管潘某被带走，中A证券的办公室被搜查。
原来这次还是那一次的延续，一年多了，港岛券商还没整顿好吗？
下午两点，迟夏进入ICAC总部。
接待她的是高级调查主任方敏，四十多岁，短发，说话不紧不慢。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胸口别着ICAC的徽章，虽然ICAC是非常枯燥的工作，日复一日的整材料，所有人都应该疲惫不堪——可是这位方主任，看上去满面红光，两只眼睛都放光。
“迟小姐，感谢你来配合调查。”方敏把她领进一间录影会面室，房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张三角形的桌子——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理学家设计的，能让被问话者略有压力但不至过度紧张的廉政公署专用三角桌。
墙角有摄像头，天花板有广角镜，三台摄像机同时启动。
迟夏坐下来，王永和律师坐在她旁边。李锐没有来——他在港岛没有执业资格，但迟夏让他留在办公室，随时准备调取文件。
方敏打开录音录像设备，红色指示灯亮起。
“迟小姐，您举报的关于龙泰证券和中诺证券涉嫌在夏日阳光IPO配售协议中设置不当条款一事，我们需要你提供更多信息。”
迟夏从包里取出那份折角的配售协议，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龙泰提供的最终版协议。超额配股权15%，超出市场常规5个百分点；配售对象锁定期只有30天，而港交所新规明确保留了基石投资者6个月禁售期；‘合格投资者’的定义模糊，承销商可以自主决定分配对象。”
方敏接过协议，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遇到关键条款还会停下来，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迟小姐，这份协议你签字了吗？”
“没有。”迟夏的声音很平静，“我让律师审查后发现有问题，要求按最初通过的版本执行。”
方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龙泰方面什么反应？”
“陈志明说是‘市场惯例’。”迟夏顿了顿，“但他同意修改。”
方敏没有追问，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行字。
与此同时，龙泰证券中环办公室。
搜查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ICAC的调查人员将ECM部门的文件一箱一箱搬出来，电脑硬盘被拆卸封存，服务器数据被镜像拷贝。整个楼层弥漫着一种被翻动后的凌乱感——抽屉半开，柜门敞着，打印机旁边的废纸篓被倒空，里面所有的碎纸都被装进了证物袋。
陈志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西装没扣，领带松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干，眼睛盯着地面，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一个年轻调查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先生，这是我们在你办公室找到的。龙泰为夏日阳光IPO准备的配售分配预案，日期是三天前。”
陈志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把头低下去。
“在这份分配预案中，超过60%的配售份额被分配给了五家离岸基金，其中三家注册在开曼群岛。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陈志明没有说话。
调查员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有沉默权，只要不开口，就不会坐实罪名。
方敏的团队效率很高。到下班前，已经完成了对龙泰和中诺ECM部门的全面的文件调取和人员问询。
次日下午两点，迟夏再次出现在ICAC总部。
这一次，方敏带来了更多信息。
“迟小姐，我们已经掌握了初步证据，显示龙泰证券在夏日阳光IPO配售中，存在多项涉嫌违规操作。”方敏翻开一份文件，“第一，超额配股权15%的条款，超出了市场常规水平。虽然法律上不违法，但结合其他条款，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为了给特定机构预留操作空间。”
“第二，配售对象的锁定条件被大幅放宽，30天的锁定期远低于市场惯例。港交所新规明确保留了基石投资者6个月禁售期，龙泰的做法与此不符。”
“第三，‘合格投资者’的定义模糊，给了承销商过大的分配自主权。结合陈志明办公室查获的分配预案，我们怀疑龙泰试图将大量配售份额集中分配给少数离岸基金。”
迟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方敏合上文件，看着迟夏。
“迟小姐，感谢你的配合。你的举报为我们的调查提供了重要线索。后续如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迟夏站起身，和她握了握手。
“迟小姐，您为什么主动举报他们？”在迟夏离开这间屋子之前，方敏问了一个问题。
“夏日阳光要成为一家公众公司，任何绕开公众视线、违背常规的操作，在我看来都有可能是骗局，损害的要么是公众——要么就是我。”迟夏说，想了想又问：“方主任，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龙泰的这种做法，是冲着夏日阳光来的，还是——他们一直这么干？”
方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迟夏印象深刻的话。
“迟小姐，我们调查的不只是一家公司、一个项目。我们调查的是一条产业链。”
当天傍晚，港交所的公告栏多了一条消息。
“龙泰证券（香港）有限公司因涉嫌违反《证券及期货条例》，正在接受廉政公署及证监会联合调查。该公司相关人员的职务已被暂停。龙泰证券表示，集团整体业务及营运维持正常，将积极配合调查。”
消息一出，港岛金融圈炸开了锅。
中环的投行群里，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火柴人站在龙泰证券楼下，头顶写着“ECM完蛋了”。还有人转发了一张截图，是2026年3月“Fuse”行动的旧闻，标题写着“高管涉嫌收400多万港元贿赂，泄露多家上市公司股票配售机密，助对冲基金获利3.15亿”。
沈玉海把手机递给迟夏，迟夏看了一眼，放下。
“龙泰现在乱成一锅粥。”沈玉海说。
“关我什么事？”
“IPO进度有可能受到影响。”
迟夏沉默不语。
“国际投资者已经被鼓动起来，如果不能按时IPO，再有什么谣言的话……后续影响会很大。”
迟夏咬着下唇。
“牵一发动全身。”沈玉海轻弹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杯，叮的一声，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