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海推开迟夏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迟总你之前提的那个煤化工想法,我们集团研究部门做了一个可行性方案。”
迟夏接过文件,翻了翻,放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主任,国家队要下场?”
沈玉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东方安全一直在关注东北地区的能源与化工建设。大坎省的煤化工产业我们有涉及。只不过,之前国内产能过剩,煤炭和尿素都需要压一压,所以就算大坎省油足够的资源,我们却没有做布局。现在是个机会……”他放下杯子,
“鹤城煤化工产业园区的尿素产能已经做到了52万吨,但还远远不够。省内的农业需求每年在200万吨以上,缺口全靠外调。如果我们能在四煤城再布局一个大型尿素生产基地,不仅能填补省内缺口,还能辐射东北亚市场。”
迟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我们从不开玩笑。”沈玉海一本正经:“东方安全投资部上个月做的内部调研:四煤城的煤炭产量今年前三季度增长了20%以上,全年有望突破6500万吨。但煤城的转型阵痛一直都在,鹤城那边还有45.6平方公里的沉陷区。光靠卖煤不行,必须往下游走。”
迟夏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坎省资源流失的很厉害——资本流失、技术流失、生产线流失、需求流失、人员流失……我们有最好的资源,却只能把一个又一个蕴藏丰足的矿井关闭掉,眼看着省内巨大的化肥需求和邻省、邻国广阔的市场,却不能跨境去竞争这块市场……”说到工业,每一个坎省的人都很难平静。
“时机到了。”沈玉海看着她。
迟夏放下文件,沉默了片刻。
“沈主任,我直说。坎省从来不缺乏人才,但是在这面做事总是束手束脚,有些人总是怕这怕那,也不知道让工人、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能有多大罪过。在坎省做化肥生产基地,难的不是资源、技术、人员、资金、市场,最难的是怎么让来自内外的压制不会继续阻碍我们自己……”
沈玉海面色沉稳。东方安全地位超然,甚至超出一般国企水准。只要项目落地发展,不会受到地方太多牵制。
“我没有知识、没有经验、没有渠道、没有能力去运营一个尿素生产厂。这个项目我就不参加了。你们东方安全和田小花以前搞过石油化工城,你们合作吧,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知会一声就行。只求一件事——项目落地大坎省。四煤城,随便哪个都行。只要能帮助煤矿回暖、促进就业,让煤城经济重新恢复一些。”
沈玉海点了点头:“你还真是热爱大坎省。”
“磨盘山水喝多了,总会有感情。”
迟夏拿起手机,拨通了田小花的电话。
“田工,你什么时候来港岛?”
“下周二。怎么了?”
“和沈主任聊起大坎省有机会建一个煤化工基地——化肥生产基地,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田小花的声音明显提了一个调:“化肥?尿素?”
“尿素生产基地。”
“我下周一就到。”
电话挂了。迟夏看着沈玉海,耸了耸肩:“她说下周一就到。”
沈玉海笑了:“看来她比我急。”
下周二,田小花准时出现在迟夏的办公室。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脚蹬一双低跟皮鞋,头发扎得很利落。和平时那个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建筑师判若两人。
“沈主任,你的调研报告我看过了。”田小花开门见山,“数据没问题,方向也没问题。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们的资金怎么安排?”
沈玉海也不绕弯子:“东方安全可以出一部分。但这么大的盘子,我们一家吃不下。”
“沙漠玫瑰基金可以跟投。”田小花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中东那边对尿素项目一直很感兴趣。海湾国家自己有天然气,不缺尿素。但他们看好东北亚市场——倭国、棒国,都是化肥进口大户。如果大坎省能建一个大型尿素生产基地,中东资本可以进来,技术和渠道也能带进来。”
迟夏坐在一旁,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田小花忽的转过头来:“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人?这么大的项目,迟总怎么一言不发?”
迟夏笑了:“我又不懂……”
“你是地主啊!”田小花声音提高了半度。
“东方安全在国内,走到哪里都是地主,我一个私企……不够看。”
“你的用处在后面。”沈玉海说,“项目落地之后,环境治理那一块,还是得你来。煤化工园区周边的生态修复、废弃矿坑的治理,这些你比我们专业。”
迟夏仿佛看到老煤矿千疮百孔的那些开采面。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我可以。”
下午,迟夏把沈玉海和田小花带到了省驻港联络办。
彭副省长正好在港岛出差,迟夏提前约好了时间。三个人在联络办的会议室里坐了半个小时,把项目的初步构想给彭副省长做了汇报。
彭副省长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端着茶杯,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沈玉海和田小花。
“你们两家,一个国企,一个外资,要在大坎省搞煤化工?”
沈玉海点头:“对。依托四煤城的煤炭资源,建设一个大型尿素生产基地。一期可以做到年产60万吨合成氨、100万吨尿素,后续根据市场情况再扩产——我们和沙漠玫瑰基金的合作也早有先例,辽省的东方华美项目投资近900亿,占地9平方公里,年销售额也都有千亿规模。”
彭副省长又看向田小花:“外资进来,有什么条件?”
田小花笑了笑:“没有特殊条件。沙漠玫瑰基金是主权基金,不要求控股,不要求特殊政策。只要求——公平、透明、法治。”
彭副省长沉默了片刻,翻了翻提要:“好是都挺好。就是,成立合资企业,按照东方华美的比例,是东方51%、沙漠玫瑰30%、本地出资19%,这个本地出资……”
迟夏在一旁低头喝茶。
“小迟,你有兴趣代表大坎省做这个合资企业股东吗?”彭副省长问。
“我又不是国资……彭省长,我一个民企、个体户,这个……不好吧?”
彭副省长没想到迟夏居然不参与。还以为是带着项目来投资的,没想到是划清了界限。
彭副省长坐回到椅子里,再次翻开文件,良久:“事儿是好事儿,对大坎省也是好的。可是我们预算紧张……没这笔钱啊。”
沈玉海和田小花脸色都很难看。这送了大礼包来,你居然说自己没钱!
“如果国资班子靠谱,我可以借钱给你。”迟夏这才插嘴。
这话说出来,田小花都吓了一跳。
“19%的股份,所需资金缺口我可以通过个人借款的方式来实现……国资不会一块钱都不出吧?”迟夏嘲讽的说。
“嘿嘿……那倒是不能……”
“国资出一百亿也行、一个亿也行、一百万也行,出一块钱我都认了。差额部分我可以通过贷款补上……”
“贷款的条件?”彭副省长忙问。
“5年贷款,年息6%,期满经过审核可以续签贷款。连续不超过20年。”迟夏说。这个利息不算低,可也不算高。能拿出两百亿贷款的人就没几个,自己的钱只需要签字就能到位,比银行贷款可要方便的多。
有东方和沙漠玫瑰的背景,这个项目是可靠的,只要项目跑不了,这个贷款偿付没有啥大问题。
彭副省长忙不迭点头:“行,你们先做可行性研究。省里这边,我会安排发改委和工信厅对接。但有一条——项目必须优先满足省内农业需求,有余力再出口。”
“没问题。”沈玉海和田小花异口同声。
迟夏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彭副省长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才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小迟,我代表省里感谢……”
迟夏笑了笑:“派点正经做事的人,只要管住资金就行,别插手企业管理,别往里胡乱安插领工资不干活的人,就行了。”
彭副省长脸有一点僵。
从联络办出来,沈玉海和田小花并肩走在前面,聊得热火朝天。迟夏跟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个国企高管,一个主权基金代表,两个人都对重工业、能源化工有着近乎本能的热情。
“迟总,晚上一起吃个饭?”田小花回过头。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沈玉海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大股东了……庆祝一下。”
“什么股东,我就是债主。”
“其实,做股东比做债主收益更大……”田小花看着迟夏的眼睛,低声说。
“这种生意不是私人该沾手的。”迟夏说。
“你倒是大方,直接借款给省里,你不怕……”
“省里需要一笔钱来占有这个合资项目的利益而已。我拿钱出来,省里就能名正言顺占有这笔利益,能跟着两位大老板分钱。”迟夏微笑。
“你不怕……”
“你们两个不会不帮我管着这笔钱吧?不会吧不会吧?”
沈玉海眼睛弯起来,笑意盈盈。迟夏什么都懂,她不说破。
迟夏已经开始打电话了:“铭泽,晚上来我住处,叫上李律师一起来,你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