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AC的调查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陈志明被带走后的第四天，龙泰证券正式发布公告：公司股票资本市场部（ECM）主管及两名高级副总裁被暂停职务，配合廉政公署调查。
同日，港交所向夏日阳光发出补充问询函，要求就配售协议修改过程、承销商更换原因、是否存在利益输送等事项作出书面说明。
上市聆讯的日期被重新排定——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8月27日。
迟夏对这些时间很敏感。9月27日就是两人的重逢日，而时间这么拖，就怕和自己的重逢出现冲突。
迟夏把港交所的函件摔在桌上。
“八月底。从原定的六月底推迟了整整两个月。”
沈玉海坐在对面，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港交所那边说了，这已经是最快速度。ICAC的调查还在进行，他们必须等调查有了初步结论才能安排聆讯。而且龙泰和中诺换了新的ECM团队，需要时间熟悉项目。”
“两个月。”迟夏咬着下唇，“这些官僚……”
“必要的程序，上市这么重要的事情，程序很重要。”沈玉海看着她，“急也没有用。港交所的流程就是这样，ICAC的调查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迟夏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阳光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但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八月底——比原计划晚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她要在港岛继续跟ICAC周旋，跟新的承销商磨合。只怕被鼓动起来的投资者也会失去兴趣。
“我不是急上市。”她终于开口，“我是烦这个地方。”
沈玉海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港岛。”迟夏转过身，“每一步都要斗，每一关都要闯。你以为过了ICAC就没事了，港交所又来问询。你以为换了承销商就没事了，新的团队又要从头开始。你以为签了协议就没事了，还要防着有人背后捅刀子。”
沈玉海沉默了片刻：“放松些，IPO本来就都不顺利，有几个著名的大亨，一年又一年排队，却一次又一次轮空。我们几乎一次就能通过，已经运气很好了。”
如果痛痛快快的说今年轮空，也就罢了，迟夏倒没有那么急着要把公司上市，上市主要还是回应股东们的需要，迟夏觉得，要是实在麻烦太多，不如干脆就不上市算了。
“要不咱们签个对赌协议吧……”迟夏看着沈玉海。
“什么对赌？”沈玉海惊讶。
“如果无法IPO。我按照6块钱一股，回购大股东手中的所有股份，我就干脆不上市算了……”
东方安全和沙漠玫瑰手中有40%股份，合计是12亿股，全部收购，也不过是72亿元。大股东可以得到不错的回报退出。迟夏也不用在港岛被这些官僚机构折磨。
“没必要。我们信任你，再说这也不是你的责任。”沈玉海知道迟夏现在缺的不是钱，这个时候想抽身，实在是对上市动作厌烦到了一定程度。
下午，迟夏去了ICAC总部。
方敏在会议室里等她，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
“迟小姐，关于龙泰证券的调查，我们有了新的进展。”方敏翻开一份文件，“陈志明办公室查获的配售分配预案，涉及的离岸基金中，有三家和龙泰证券的ECM部门有长期的资金往来。我们正在追查这些资金的具体流向。”
迟夏没有打断她。
“此外，我们发现龙泰证券在过去两年中，至少参与了四家内地企业的IPO配售。这四家企业的配售方案，和夏日阳光的如出一辙——超额的配股权、模糊的合格投资者定义、松散的锁定条件。”
迟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他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方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中抽出一张表格，推到迟夏面前。
“这是我们在龙泰ECM部门服务器中恢复的数据。四家企业，配售分配方案都高度相似。其中两家企业上市后股价大跌，做空机构获利丰厚。”
迟夏拿起表格，一行一行地看。那些企业的名字她不熟悉，但模式她很熟悉——超额配股、集中分配、上市后做空。
“方主任，这些企业知道吗？”
“我们还在调查。”方敏合上文件，“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陈志明不是一个人在操作。”
迟夏放下表格，靠在椅背上。
“所以我的项目，只是他们流水线上的又一个产品？”
方敏看着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并非我们公司的错，我却要因为他们的阴谋而承受损失？”迟夏看着方敏。
方敏耸了耸肩：“我们的职责不是帮助人上市，我们只是要制止犯罪。”
所以别人因为你们的调查遭受损失你们就无动于衷是吧？
迟夏没问。
问也没用。
这些职员都是心肠冷硬的石头。他们只是在完成工作，对一切后果漠不关心，他们完成自己的IPO就够了。
“早知道我就不举报了。”迟夏嘟囔着。
“一旦事发。你的企业遭受的损失更大……”方敏平静的说。
从ICAC出来，迟夏上了车，没有马上回办公室。
“去中环码头。”她对司机说。
车停在码头，迟夏下了车，沿着海滨长廊走了一段。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天星小轮在港口里来回穿梭。
迟夏出生在中原省，成长在大坎省，习惯了平原一望无际野旷天低的环境，在港岛这个小小的岛上，看三面环海、满眼都是峰峦岛屿的小小城市，看峡湾、山谷和坡地上层层叠叠的楼宇，总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
这是一个边陲的小岛。
要么就可以乘舟入海，此去万里，要么就会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岛上，出头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