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没人吭声。
章邯站在帅案前头,腰杆挺的笔直。
“末将修了十一年工事,每一段城垣的走向和它覆盖不到的角度,走一遍就记住了。”
帐帘外的风灌进来,把图纸边角掀了一下。
蒙恬伸手按住。
王离站起身,挤进来半个身子,看了看那张纸。
“瓮城加拒马?”王离嗤了一声,用下巴朝图纸的方向努了努。
“风口堡城垣豁口三十丈宽,你修个瓮城堵上?匈奴不从豁口冲了,绕你侧翼去,你那三排拒马拦给谁看?”
章邯没转头。
“拒马不是拦人的。”
王离盯向他。
“拒马是逼他们改道的。”
章邯伸手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比第一张小一半,上面画的是风口堡外围三里范围的地势图。
需要的所有数据全都标在了上面。
章邯把纸拍在帅案上,指着豁口正面的一片缓坡。
“匈奴骑兵惯用楔形冲阵,前锋五十骑排成锥尖,后面层层叠上来。”
章邯顺着缓坡往豁口方向比划了一下。
“从这片坡顶到豁口,直线距离一百八十步,骑兵全速冲刺只需须臾。”
王离走到帅案旁边看着那条线。
“你怎么知道就这么短的时间?”
“某在少府的时候,管过北疆驰道的路面修缮。”
帐内几个校尉互相看了一眼。
章邯指着拒马的位置。
“三排拒马摆在豁口前方六十步处,骑兵从坡顶冲下来,跑了一百二十步之后撞上拒马。”
“撞上之后有两个选择。”
“第一,硬冲,马腿扎进拒马桩里,前锋直接报废。”
“第二,减速转向。”
章邯朝左右两侧指了指。
“减速转向的瞬间,骑兵队形从楔形散成扇面。”
“散开的扇面正好暴露在瓮城两侧的弓弩射击角里。”
“每个射击位配十张强弩,射程一百步,覆盖角四十五度。”
“三个位加在一起,交叉火力覆盖整片扇面。”
帐内又安静了。
王离盯着那三个射击位,半天没说出话。
蒙恬开口询问。
“你算过杀伤率没有?”
“算过。”
章邯又掏出第三张纸。
“按匈奴标准战术编制,一个百人队分成两波冲击,前波五十骑。”
纸面上列着章邯写好的字。
“前波五十骑撞上拒马后,约有三成选择硬冲,两成被拒马桩挡住马腿失去机动,剩下五成减速转向。”
“转向的二十五骑暴露在交叉火力下约三息,三十张强弩齐射两轮,按四成命中率算,第一轮杀伤六骑,第二轮杀伤五骑。”
章邯抬头看了蒙恬一眼。
“一个百人队的前波,还没摸到城墙根就折损二十骑以上。”
王离把手放了下来。
蒙恬靠在帅案后头打量着章邯。
“后波呢?”
“后波看见前波的下场......”
“会犹豫。”
“而犹豫的那段时间,就是守军换弩上弦的时间。”
章邯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推过去。
“匈奴打仗靠的是冲击力和速度,一旦被拒马逼停了速度,被交叉火力削了人头,他们的战术就废了一半。”
蒙恬没马上接话。
王离站在旁边,盯着图纸上的数字和角度。
这套东西根本不是拍脑袋做出来的。
等高线标到尺,射击面算到度,连匈奴骑兵冲刺有多快都有出处。
全是少府的旧档和打磨十一年的工事数据。
章邯在少府这十一年的路没白修。
沿途地势长什么样,墙面怎么偏,坡降多大,这人全装进脑子里了。
平时修路的时候就在盘算,要是哪天敌人顺着道杀过来,该在哪放拒马,哪边架弩。
王离脸有些发热,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帐帘边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风口堡那八百人,你打算怎么排?”
“四百守城,两百轮换,一百修工事,一百做预备队。”
听到章邯的话,蒙恬站起身,凑近那三张图纸看了一遍。
“这套工事改建,需要多少人?”
“城垣豁口的瓮城加拒马加斜墙,总共用工约两千人日。”
“风口堡现有八百守军加上征调五千修城辅兵,十日之内能干完。”
蒙恬直起腰。
“五千辅兵我给你调,从北段后勤队里抽。”
章邯领命。
蒙恬走回帅案坐下,写了张调令盖上将印递给章邯。
“拿着这个去军需官那里领人,今天日落前出发。”
章邯接过调令收好。
“将军,末将还有一事。”
蒙恬抬头。
“风口堡外围那处浅沟,末将想在沟口设一座暗堡。”
“五人驻守,配手弩和拒马,不做正面阻击,只做预警。”
蒙恬看着他。
“你来不到一天,连预警体系都想好了?”
章邯马上接话。
“末将骑马从大营到风口堡的路上,把沿途地势看了一遍,浅沟的位置在距城垣西侧一里半处,走向从西北往东南弯,出口正对城垣的背面。”
蒙恬拍了一下帅案。
“去干吧。”
章邯退出大帐。
蒙恬一个人坐在帅案后头。
拿起章邯留下的三张图纸又翻看一遍。
十一年。
这人在少府泥堆里埋了十一年。
蒙恬从案角提笔写了封密报。
陛下,章邯已到任,首日即献风口堡攻防全案,此人统筹地势与兵力之能,臣十年未见。
另,上郡所种红薯皆已经落黄。
等墨迹干透,蒙恬把纸折好塞进竹筒拿蜡封了,喊来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咸阳。”
亲兵拿过竹筒跑了。
帐外的北风呼啸着。
长城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换防的信号。
上郡防线的第一根桩,就这么扎下了。
......
咸阳宫寝殿。
嬴政正坐在案后批公文。
殿门被一把推开。
蒙毅的脚步在帘外停住,正喘着粗气。
嬴政抬起头。
“陛下。”
蒙毅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李姑娘在基坑里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