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瞬间从矮案后站起来,他死死的看着蒙毅。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渠底第三座沉沙池的定位桩旁边。”
蒙毅顿了一下,接着补充。
“夏无且已经赶过去了。”
嬴政没说话,绕过矮案往门口走,迈步就往外走。
“备马!”
不多时,两匹快马在驰道上飞奔着。
嬴政没穿甲,没带剑,一身常服的衣摆被风灌得鼓胀,从咸阳北门一路往东北方向狂奔。
蒙毅的马跟在后面半个身位。
郑国渠第九十里段。
从咸阳到那里走驰道四十里,快马全速奔袭需要大半个时辰。
嬴政嫌慢,在驰道岔路口直接拐进了田间土路,斜切过去能省十里。
土路颠簸,马蹄踩在田垄上发出闷响。
今天是李苒到的第十一天。
渠岸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嬴政看见了人。
基坑上方的渠岸边围了一圈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远远看去黑压压一团。
有人在喊什么,但他听不清。
嬴政没等马停稳就翻身跳下来,靴底砸在干硬的泥地上。
看到来人,人群瞬间散开了。
李苒躺在渠岸边的一块平石板上。
扶苏在她左侧,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
夏无且蹲在右侧,药箱打开了,银针散了三四根在石板边沿。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夏无且并没有动作。
李苒的衣服前襟全是泥。
她的脸朝上,眼睛半闭着,嘴唇翕动,但却显得有气无力。
她的双腿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了。
透明到连轮廓的虚影都看不见,裤管底下空荡荡的搭在石板面上。
蒙毅驱散开周围的人,嬴政蹲了下来。
右手伸过去,掌心按在李苒的肩膀上。
肩膀还在,而且她的身上,还有一些人的体温。
“李苒。”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
嬴政的手掌压了一下。
李苒的嘴唇动了。
“北段……第三层碎石……没压实……”
嬴政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收紧了。
“萧何……让他查……碎石层底下的黏土接缝……有气泡……”
不光嘴上说着,她的仅仅能动的几根手指还在动,像是在找着什么。
嬴政把她的手按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的看着李苒,一字一句的说着。
“朕的渠,朕来盯。”
嬴政的声音从喉头送出来,语气十分坚定。
李苒的眼皮又颤了一下,比刚才大了些。
“醒过来。”
嬴政把脸凑到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的影子压在她脸上,挡住了头顶的日光。
李苒睁开了眼。
瞳孔散着,用了良久才聚焦。
焦点落在嬴政的脸上,从额头划到下巴,划了一个来回。
“陛下来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一点,但依旧断断续续。
“那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嬴政没有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
他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蹲在石板旁边,两只手还按着李苒的肩膀没敢放,手臂上的泥浆已经干了一层壳。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眼眶里泛着血丝。
“怎么回事?”
扶苏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在标北段第三层碎石的压实检测线,蹲下去的时候左腿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儿臣没来得及……”
他的声音断了一截。
“儿臣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领,把她从泥里拽上来。”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开,落在夏无且身上。
夏无且跪在那儿,银针散着,药箱开着,一脸灰败。
“怎么不扎针?”
夏无且的手在发抖。
“陛下……针尖刺不进虚影。”夏无且的声音碎成了渣。
“她的双腿已经完全……臣的针,找不到穴位了……”
嬴政没再说话。
渠岸上的风很大,从基坑底部翻上来的淤泥腥味冲进鼻腔。
远处的民夫还在挖土,铁锹碰击硬土层的当当声传过来,一下接一下。
嬴政转身面对萧何。
萧何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人群最外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白了一层。
“萧何。”
“臣在。”
“从今天起,基坑施工全由你总调度,全线七座沉沙池的工序排期,材料调配,人员轮换,全归你管。”
萧何弯腰。
嬴政又看向扶苏。
“你盯现场。”
“跟着李苒这么长时间,你应该也懂了该如何检测。”
“每一段防渗层铺完,你亲自拿竹竿探底,亲自查碎石压实度,亲自核对图纸尺寸。”
扶苏从地上站起来。
“儿臣领命。”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
“从今天起,任何人不许再让她下渠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李苒。
他看着围在渠岸上的所有人。
监工,民夫,属吏,亲兵。
所有人的腰都弯了。
嬴政转回身,蹲回石板旁边。
李苒靠在石板上,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
瞳孔里的焦距稳住了,落在嬴政脸上。
她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
“陛下,我没事。”
嬴政看着她那张沾满泥浆的脸。
“你倒在基坑里叫没事?”
李苒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嬴政见过好几回了。
“腿没了而已,又不是脑子没了。”
嬴政没接话。
他站起来,朝蒙毅偏了偏头。
蒙毅会意,跑去把停在路边的马车赶过来。
“抬上去。”
蒙毅把李苒从石板上抬起来的时候,她轻得让人心惊。
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着,像挂在晾衣绳上的旧布。
李苒被放进马车厢里的一瞬间,她的右手动了。
那只只剩两根手指的手,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面上有泥渍,边角皱了,上面的折痕清晰可见。
她用拇指和半截食指指根夹着那张纸,举到嬴政面前。
“陛下。”
嬴政低头看着那张纸。
“这张……比那二十张都重要。”
李苒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嬴政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面上的字迹比之前所有图纸上的都歪,歪得几乎认不出笔画。
但嬴政看见了标题。
标题只有四个字。
百年水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