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水策。
嬴政把纸展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这是一份维护手册。
第一条,每年枯水期对七座沉沙池进行清淤,排泥沟冲洗周期不得超过四十日。
第二条,分水闸闸板每三年更换一次,绞盘传动绳索每年入冬前检查磨损程度,断丝超过三成即刻替换。
第三条,防渗层每五年进行一次竹竿探底检测,黏土层厚度低于一尺八寸的段落必须补铺。
……
一条接一条。
从日常巡检到紧急抢修,从丰水期泄洪口的启闭时机到枯水期蓄水池的最低警戒线。
从渠堤外侧的植被固土方案到支渠闸门的防冻措施。
二十七条。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执行周期,责任岗位,验收标准。
嬴政把纸从头看到尾,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
此策若能严格执行,郑国渠可保百年无虞。
若有一日此策失传,请重修渠时参照沉沙池与分水闸的原始设计图复建。
马车在驰道上颠着,车走泥路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车厢四周被帘子遮挡着,没有亮光。
只有掀起的帘角透进来一丝光亮,照在李苒的脸上。
“陛下看完了?”
嬴政把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看完了。”
李苒爬起来,艰难的将身子撑在窗边。
她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已经空荡荡的裤管。
“这些天,带着扶苏跑了七八趟渠上,该教的我都教了。”
她的嗓子很干。
“防渗层怎么探底,碎石压实度怎么判断,分水闸的绞盘怎么校正,他全记住了。”
嬴政没有接话。
“百年水策上面写的东西,扶苏也看得懂,这件事交给他盯,够了。”
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李苒。
车厢里的光照在她脸上,颧骨比十天前凸出了一大截,眼窝凹进去,嘴唇上裂了三四道口子。
她的右手只剩拇指和半截食指指根还有颜色,其余的部分在那一线日光里透着车板的木纹。
左手从肘部往下全是虚影。
双腿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
李苒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
两人在颠簸的车厢里对视了一眼。
李苒先移开了目光,苦笑了一声。
“陛下,何故这个表情?”
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苒把头靠回车板上,望着车顶的篷布。
“之前说过……我来大秦……不是为了帮你的……”
或许是因为刚刚说了很多话,此时她说的话都有些断断续续的。
“不是为了建造大秦的……我是来帮助华夏的。”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猛的晃了一下。
李苒一个没扶稳,朝着车板倒去。
嬴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她没推开他的手。
“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李苒的目光望向车帘的缝隙。
缝隙外面是关中的田野,远处隐约能看见渭水北岸正在运转的水车。
那声音远远的传过来,传到车厢内,声音已经很小了。
“既然我决定来了大秦……我就一定会尽我所能……尽我的毕生所学……去做好这件事。”
她的目光越过帘缝,落在远处那些弯腰挖渠的人身上。
“我跟那些伟人不能比……”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也只是尽我所能,做好了份内的事。”
车厢里又安静了。
李苒伸出手,指了指嬴政怀里收着的那张纸。
“我只是写了一份保养计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嬴政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是疲惫。
嬴政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疲惫。
“这……是我作为工程师的基本素养。”
嬴政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收紧了半分。
车厢继续颠着。
帘缝外面的景色从渠道变成了田埂,从田埂变成了驰道两侧的矮树。
李苒的视线一直盯着外面。
忽然,一滴水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这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她的下颚线往下淌,淌到嘴角的位置,被嘴唇吸掉了。
嬴政看见了。
李苒没有擦。
“陛下,我不后悔来大秦。”
“但是我后悔的是……”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妈知道这件事后,她怎么办?”
车厢里的气氛凝住了。
嬴政的手从李苒肩膀上松开,搁回膝盖上。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李苒的目光还望着外面。
“或许会高兴?”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或许会伤心?愤怒?”
她把目光从帘缝外面收回来,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
嬴政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
他见过其他三人哭,但却从没见过李苒哭。
从来没有。
此刻她躺在车板上,双腿没了,手快没了,脸都开始透了,终于说了一句跟工程无关的话。
她说的是她妈。
“若是两千年后的华夏,真的度过了那个劫难,或许会忘记……”
李苒没往下说。
接着,嬴政开口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开始沙哑。
“不会。”
李苒偏过头看他。
“阴嫚与朕说过,林小满怕朕忘记她。”
嬴政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一字一句的说着。。
“朕不会。”
“不光是你。”
“所有来的后世子孙,朕都会让你们的名字,你们每个人所做的一切,都传承千年。”
在嬴政写下火种录的时候,嬴政就是这么设想的。
“朕一定会。”
李苒看着嬴政的脸。
她笑了。
这是嬴政在她脸上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轻轻的,浅浅的,像秋天渭水边吹过来的一阵风。
“行。”
一个字。
她信了。
车轮碾过驰道上的砂砾,发出沙沙的响。
帘缝外面的日光从侧面照进来,打在两人之间的车板上。
李苒重新把头靠回车板,闭上眼。
过了很久。
久到嬴政以为她睡着了。
“陛下。”
嬴政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李苒的眼睛没睁开,声音轻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去。
“能不能……明日带我再来渭水旁看看。”
嬴政的手悬在半空。
“我想……再看看。”
说完,她的嘴唇合上了。
呼吸变得浅而均匀,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她睡着了。
嬴政把大氅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来,盖在她身上。
嬴政的手按在大氅的边角上,按了很久没有松开。
车厢外面,蒙毅骑在马上跟着车走,偏头往车厢方向看了一眼。
帘子合着,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的渭水北岸,一百一十七台水车正在转着。
水从河里往上爬,爬过一丈高的岸壁,涌进引水槽,灌进干渠,流进田地。
关中的水来了。
但给关中送水的那个人,正在一点一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