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小时后,季伯常等人从山东轩走了出来。
为了安抚三人,季伯常咬牙点了两壶烧酒和四份热菜,酒足饭饱后,肚子里有了热乎的东西垫底,也不觉得有多么冷了。
季伯常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满足感,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上像样的一顿饭了,虽然这顿饭花了他近三千日元,但比火车站吃的要好太多了。
“怎么样?我说了带你们下馆子就带你们下馆子,我季伯常说话算话。”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三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撑出来的轻快。
“但话又说回来,我们也不能坐吃山空。三千日元一顿饭,照这样吃下去,我们口袋里的钱撑不过一个月。这样吧,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出去做工,山东轩缺人手就先去山东轩,如果那边不行就换一家。在东京这个地方,我们四人还是要抱团取暖才行,分开就是死路一条。”
蒋发财等人没有接话,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怨气。
突然,一个日本浪人打扮的男子,手里拿着酒瓶,迎面朝季伯常走来。
由于季伯常还在回头和三人说话,直接撞了上去,而那名男子竟然夸张地向后连退七八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他手里一个喝了一半的玻璃酒瓶脱手飞出,砸在路面上,碎成几片。
季伯常呆愣当场,刚才那一下,他感觉更像是对方自己撞上来的,然后顺势倒下去。
他的醉意瞬间散了个干净,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哼唧打滚的日本浪人,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
这套把戏他在沪市见过太多次了,地痞流氓的碰瓷勒索,手法虽有不同,但逻辑都一样。
先制造冲突,再以人多势众逼你就范,就算报警也没有用,因为警察很可能就是这些人的靠山。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给身后的三人示意了一眼,就要跑。
但还不待他们跑出去多远,前方就有十几个人影从两边的巷口和屋檐下无声地走了出来,呈扇形散开,封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穿着深色和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下巴微抬,一双三角眼在季伯常四人身上来回打量,像在估算这头肥羊的斤两。
“八嘎呀路!你们撞伤了我的朋友,撞碎了我们的酒,连一声道歉都没有,就想跑?”
季伯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虽然只听懂了‘八嘎呀路’这一句,但也知道自己的确是遇到碰瓷了的。
见四人不说话,为首的高个子眯起眼睛,用蹩脚的中文道:“中国人?”
季伯常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这种情况下否认没有任何意义,这些人明显早就已经盯上了他们。
“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身上就这点……”他在身上翻了翻,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币,数了一下,只有不到两千日元。
高个子低头看了一眼季伯常递出来的纸币,冷哼了一声,抬脚把地上的碎玻璃踢到一边。
“八嘎呀路,这点钱连被摔碎的酒都买不起,这是上好的清酒,从京都运过来的,一瓶就要五万日元。”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还捂着腿打滚的同伙,声音拖得又长又慢,“这么冷的天,我朋友看样子是摔断腿了。医药费,误工费还有那瓶酒的钱,我也不和你多要,五十万日元。拿不出来,你们今天就别想站着离开这条街。”
季伯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对方还真的是狮子大开口。
虽然这笔钱,他给的起,但却不能给。
一旦给了,这些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缠上来,下一次可能就是一百万日元,再下一次可能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他太了解地痞的套路了,给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给了第二次就会有无数次,直到他被榨干为止。
他脸上挤出一个又为难又诚恳的表情,“我们现在连一份工作都没有,实在没有这么多钱,要不你再说个数,能凑的我们一定凑。”
说这话的时候,季伯常握紧了双拳,他们四个好歹也是行动队员出身,虽然现在落魄了,但身手还是有的。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给了?”为首的男子嘴角扯了一下,慢慢地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他用枪口朝季伯常的方向点了点,“我再说一遍,拿钱,不然全都死啦死啦滴!”
季伯常在看到枪的一瞬间,后背就被冷汗浸湿了,他没想到这些人根本不讲理。
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口,“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身上的确没有这么多钱。但我们认识‘华侨互助会’的老板,要不您给我点时间,我去找他们求助?”
季伯常信口拈来,把袁碧泉搬出来当挡箭牌,心想着一个能在神保町站住脚的华人组织,不可能和当地的黑帮没有关系。
但高个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样,你就留在这……”
随即,他指了指离季伯常最近的蒋发财,“让他去取钱,取不来,你们三个就交代在这里吧。”
季伯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对方这是认准了他们一定能拿出这笔钱来。
可他们来到东京后,从未露过富,住在最便宜的公寓里,连烧煤都要精打细算,这些人为什么会盯上他们?
难道是他们刚才在山东轩吃饭的时候露了财?但在战后的东京,三千日元根本就不算什么。
还是说只要是从国内来的,都会成为被盯上的目标?
他在沪市的时候,虽然是马啸天身边的心腹,但李群在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油水可捞。
李群死后,马啸天背靠周佛山,他才算是真正的手握实权。
但那时日军败象已现,沪市的局势每天都在恶化,能捞到的钱远不如抗战初期那么丰厚。
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不过攒了不到十万美元。
为了能顺利来到日本,在沪市光打点关系就花了三万美元,剩下的那些钱,他也不敢全部带在身上。
除了少部分现金,他把大部分积蓄都按一比一百的汇率换成了日元。
当然几百万的日元根本藏不住,他又加价换成了日本正金银行的本票。
这种本票不需要日本本土的银行登记,凭票即兑,在任何一家正金银行的分行都可以换成现金。
那些本票是他以后安身立命的全部本钱,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不知道钱在哪里,你让我回去拿行不行?最多一个时辰,我一定带着钱回来。”
高个子摇了摇头:“我信不过你,这种事我见多了,万一你跑了,我找谁去?就他去。”
季伯常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再争辩几句,但他看到了那个高个子手里的枪,便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把蒋发财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先去华侨互助会,如果他们摆不平,你再回公寓。我床上的被子里,有几张十万日元面值的本票。你取五张就好,剩下的藏好,一张都不要动。”
说着,季伯常一把握住蒋发财的胳膊,握得很紧:“兄弟,这只是我的一个藏钱点,不是全部的家底,你可一定要回来。”
蒋发财看着季伯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