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毅没理会周围那些熊熊燃烧的八卦目光。
走到刘招娣跟前,身子前倾,两手撑在刘招娣的课桌上,把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因为你穷,因为你交不起。”
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把刘招娣钉在了座位上。
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原本打算不交这钱,去借同学的卷子手抄一份的。
孟毅这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起来了。
02年这会儿,男生当众给女生交钱,那跟表白没两样。
但刘招娣长得跟柴火妞似的,身材更是稀烂,孟毅能看得上她?
不对劲呀。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冒个不停。
乔妍妍听到了刚才孟毅对刘招娣说的话,眼珠一转,身子往前一探,一双桃花眼含着水,声音嗲得能掐出蜜来:
“孟毅,既然这么关心同学,顺手把人家的也交了呗?”
孟毅眼皮都没抬,直接丢过去个大白眼:
“乔妍妍,你收收味儿。别对我放电,不好使。”毫不留情地戳破:“你屁股后头等着献殷勤的‘舔狗’能绕操场两圈,还差我这二十块?轮得到我么。”
“哄——!”
班里再次炸了锅,男生们嗷嗷起哄,拍着桌子狂笑。
女生们更是第一次见乔妍妍吃瘪,一个个捂着嘴,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乔妍妍这张“无往不利”的初恋脸,头一回撞到了铁板上。
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当众扒了层皮,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招娣急得脸红脖子粗,死命拽孟毅的衣角,那意思是让他别说了。
孟毅感觉到衣角的拉扯,低头看了眼刘招娣那副要把头埋进胸口的鸵鸟样。
笑了笑,转过身,双手向下压了压。
动作很稳,却自带气场。
刚才还乱糟糟的教室,竟然神奇地安静了下来。
“行了,别瞎琢磨。”孟毅声音清亮,坦坦荡荡:“大家要是对我替刘招娣交钱感兴趣,我就解释两句。”
“这两天我逃课的事,大家都知道。是我们伟大的学习委员刘招娣同志,不辞辛苦,对我动之以理、晓之以情,硬是把我从堕落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刘招娣,一脸正气:
“这不,我又回到了伟大的学习事业中来了。为了表达对咱们刘委员的救命之恩,本人替她出这二十块钱‘感谢费’,很合理吧?”
全班同学看着站在过道里侃侃而谈的孟毅,眼神都变了。
以前的孟毅,成绩好是好,但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可现在的他,说话风趣,办事敞亮,身上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劲儿。
这股劲儿,让这帮被高考压得喘不过气的高三学生,觉得特新鲜,特有意思。
付权收起桌上的四十块钱,看了孟毅一眼,心里发堵。
他也感觉到了。
这孟毅……确实不一样了。
这股子从容不迫的派头,连他这个见惯了场面的“官二代”都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解释完,孟毅不再废话。
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回第三排。
“吱呀。”
椅子拉开,落座。
既然老彭不来,那还怕啥。
看着桌上那堆令人头秃的试卷,孟毅果断把它们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块空地。
双臂一叠,脑袋往上一枕。
闭眼,秒睡。
养足了精神,明天还得去网吧,跟那帮黑社会好好斗斗呢。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响。
教室里一阵骚动,憋了一节课的学生像放风的犯人,有的伸懒腰,有的结伴冲向厕所。
孟毅睡得昏天黑地,外界的嘈杂全被屏蔽。
脑袋歪着,嘴角挂着晶莹的哈喇子,顺着胳膊肘流成了一条河,正一点点侵蚀同桌周书翰的领地。
正解题到关键处的周书翰,余光瞥见那摊逼近的液体,脸都绿了。
躲瘟神一样,把身子死命往旁边缩,一边嫌弃地用笔帽戳着那摊口水的前沿阵地,一边痛心疾首地嘀咕:
“别过来呀……别过来呀……”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喊:
“付权!出来一下!”
付权抬头,见是隔壁二班的班主任老张。
“张老师,咋了?”
老张指了指楼上:“你爸在他办公室,让你过去一趟。”
付权一愣。
今晚老爸又不值班,怎么这时候还在学校?
带着一肚子疑惑,付权快步爬上三楼。
推开那扇挂着“副校长室”铜牌的红木门,一股浓郁的普洱茶香扑鼻而来。
办公桌后,付成海正端着紫砂壶,那双平日里透着威严的官眼,此刻却闪烁着贪婪的兴奋。
“爸,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付成海没急着搭腔,而是冲门口扬了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
“把门关上,反锁。”
付权心里“咯噔”一下。
在学校办公室反锁门?
这是有事?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屋里的空气都紧张了几分。
“爸,到底啥事啊?搞这么神秘。”
付成海放下紫砂壶,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打印纸。
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极低,“权儿,你那个985保送名额,有戏了!”
“嗯?!”付权眼睛猛地瞪大,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爸,您别逗我了。我万年老四,前面那三座大山压得死死的。周书翰、刘招娣,还有那个孟毅,哪个不比我高?这馅饼怎么也砸不到我头上。”
“哈哈哈哈!傻儿子!”付成海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你知道这次模拟考,那个孟毅考了多少吗?”
“分出来了?”付权心跳骤然加速。
“刚出来的。你猜猜。”
付权琢磨了一下。
孟毅这两天又是逃课又是泡网吧,状态肯定下滑。
试探着报了个自认为很低的数:“难道……没到660?”
只要孟毅跌出660,和孟毅的差距就缩小到了十几分。
“胆子大点,再猜!”付成海一脸神秘。
“爸到底多少呀?您快急死我了!”
付成海把成绩单往儿子面前一推,嘴角挂着嘲讽:“440!这小子总分就考了440!”
“啥?!”
付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抢过成绩单。
真的。
白纸黑字:孟毅,总分440。
视线再往下扫,数学那一栏更是触目惊心——32分。
“三十……三十二分?”
付权声音都变调了:“以前他数学闭着眼都能考140啊!这是交了白卷吗?就算蒙选择题也不至于考三十多分吧?”
“不管他是啥原因,反正他废了!”
付成海喝了口茶,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440分,这成绩连像样的大专都够呛。”
付权赶紧看自己的成绩——652,发挥稳定。
可当视线扫到另外两行时,心又凉了半截。
周书翰:685。
刘招娣:689。
“爸……还是白搭。”付权把成绩单扔回桌上,一脸丧气:“就算孟毅废了,周书翰和刘招娣还是比我高三四十分。名额只有一个,怎么也轮不到我。”
“儿子,你有些消息不知道。”付成海老神在在地靠在真皮椅背上:
“周书翰那边我打听清楚了。他爸妈亲口说的,家里在深圳有路子,早就规划好让他去读深大,人家根本不屑争这个省内保送名额。”
“啊?真的?”付权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那就只剩刘招娣了!”
说到这,他眉头又皱成了川字:
“可刘招娣是个硬茬啊。她家里穷,肯定死盯着这个名额不放。而且她分比我高那么多……”
“儿啊,我找你来,就是教你怎么搬开这块绊脚石。”
付成海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阴毒。
“怎么搬?”付权茫然。
“教育厅的老同学给我透了风。这次保送规则变了,不光看成绩,还要看综合素质考核。”
“过段时间,省教育厅考察组下来。这里面有个关键指标——道德品质。”
“道德?”
付权更绝望了:“爸,这更没戏了。刘招娣那是出了名的活菩萨、烂好人。谁有事她都帮,这道德分她不得满分啊?”
“真是个死脑筋!”付成海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儿子的脑门:
“她道德好,你就不会给她泼点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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