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权话音落地。
“唰——”
全班五十多颗脑袋同时转动。
五十多双眼睛,如几十盏几千瓦的大灯泡,同时聚焦在刘招娣脸上。
目光里有疑惑,有怀疑,也有少数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刘招娣手脚冰凉,像是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被这么多人盯着,牙齿都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我……这包……我没动……”
“拉链……我碰都没碰过……”
方雯看着快要急哭的刘招娣,眉头一竖,立刻护短:
“行了!别乱猜!”
“刘招娣是咱们班的模范生,也是最热情的同学。老师担保,她肯定不会动这笔钱。”
说完,方雯转头看向付权,语气严厉:
“光翻包有什么用?看看桌子底下!是不是掉地上了?”
此时,走廊里“轰”地一声闹开了。
别的班晨读结束。
桌椅拖动声、嬉笑打闹声、往食堂冲刺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洪流。
唯独高三(1)班,死一般的寂静。
付权二话没说,“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脑袋探进桌底,装模作样地扫了一圈。
紧接着,他起身,没有任何预兆,直接把手伸进了刘招娣的课桌肚里。
“哗啦——”
那是手在书本堆里粗暴翻找的声音。
“付权!你干什么!”旁边的乔妍妍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脆响。
这校花柳眉倒竖,盯着付权:“太过分了吧?刚才包放在桌面上我是看见的,招娣手都没离过书。你凭什么翻人家桌洞?”
刘招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搜查弄懵了。
呆呆地看着付权的手在自己隐私的桌洞里进进出出,把她的书本、文具搅得一团乱。
但她没拦。
单纯的脑瓜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吧,翻了没有,我就清白了。
几秒钟后。
付权把手抽了出来,摊开双手。
两手空空。
刘招娣长出了一口气,甚至还感激地看了一眼付权。
孟毅在后排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刘招娣那副“终于证明清白了”的样子,没忍住,冷冷骂了一句:
“蠢货。”
当众被搜桌也不阻拦,这就等于默认了我有嫌疑。
这下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起身后,付权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遗憾地看向方雯:
“方老师,桌子底下和桌洞里都没有。”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极其“体贴”地建议:
“老师,下课铃早响了。要不……先让同学们走吧?大家还得吃早饭、上厕所,别耽误了第一节课。”
方雯看着那空空如也的黑包,也被这一出整得心烦意乱。
既然没搜到,总不能把全班都扣这儿当犯人审。
刚要挥手放人。
“不行!”
一声尖叫,像把锥子从角落里扎了出来。
是个坐在后排的女生,校服袖口磨得飞边。
她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方老师,钱没了,卷子发不发?那二十块是我借的!让我再交一次,我拿命交啊?”
这句话就像把火星子扔进了火药桶。
原本还算克制的教室,瞬间炸了。
“就是啊!不发卷子怎么复习?”
“老子早饭钱都搭进去了!”
“谁弄丢的谁赔!凭什么连累我们?”
方雯被问得哑口无言。
付权站在讲台上,双手虚压,一脸的大义凛然:
“大家静一静!”
“八百多块不是小事。回头我就报给班主任,申请学校保卫科介入,严查到底!”
“保卫科”三个字一出,像给全班泼了盆冷水,刚才还叫唤的学生缩了缩脖子。
那地方,进去了就得脱层皮,搞不好还得背处分。
见镇住了场子,付权叹了口气,眼神轻飘飘地在刘招娣身上刮了一下:
“这钱,我确实转手就放招娣这儿了……但我相信招娣。”
“我相信……刘招娣同学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大家别瞎猜了,先听方老师的。”
这话听着像人话,细咂摸,全是软刀子。
大家都看向方雯,都等她下达下课的命令。
有不少同学都开始收拾,准备起身了。
同时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人听见的嘀咕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来:
“切,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家穷得叮当响,在食堂从来只打素菜,连点油星都不敢沾。”
“就是……上次那本《黄冈密卷》她都没钱买,天天蹭别人的看。穷疯了吧?”
“谁知道呢?老话说得好——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声音不大。
但在刚刚安静下来的教室里,这一字一句,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刘招娣的耳朵里。
她孤零零地站在座位前,脸白得像刚刷了层大白,嘴唇被咬出一排泛白的牙印,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抖。
这句关于“穷生奸计”的毒鸡汤,像颗扔进教室的烟雾弹。
“唰——”
几十颗脑袋像安了弹簧,瞬间扭头,试图找出那个嚼舌根的阴阳人。
然而,那是个尖锐却大众的女声。
放完冷箭,立马缩回书堆后面装死。
找不到人。
但效果到了。
原本只是怀疑的目光,此刻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目光像一把把带倒刺的钩子,挂在刘招娣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
仿佛在说:看吧,穷疯了的人,什么脏事干不出来?
付权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挥手:
“谁?谁在那嚼舌根?”
“没证据别瞎说!虽然钱是只放刘招娣这儿了,但也没说一定是人家拿的啊!”
一招“明帮暗踩”,玩得那叫一个溜。
孟毅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笃笃”敲击。
不对劲。
太顺了。
从钱丢、搜身,到舆论引导,再到急着下课毁灭现场。
太像剧本了。
“呜……”
刘招娣终于绷不住了。
异样的目光像大山一样压下来,实在顶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付权……方老师……”她哭得浑身都在抖,声音嘶哑绝望:“这包我真的没动……真没动……不信你们问妍妍……”
一直站在旁边的乔妍妍看不下去了。
一步跨过来,把浑身发软的刘招娣搂进怀里,柳眉倒竖,冲着付权和方雯喊:
“方老师,付权!刚才我一直在旁边背书,招娣的手就在桌上放着,一动没动!我亲眼看见的!”
付权眉头一皱,随即换上一副“我很无奈”的表情:
“乔妍妍,我知道你俩关系好。但现在钱确实没了,这是事实啊。”
“行了行了,咱也别在这儿断案了。”付权继续转头看向方雯,语气急促地催道:“方老师,赶紧下课吧。同学们都饿着呢,这事儿直接报给彭老师,让他找保卫科来查!别耽误大家时间了。”
方雯站在讲台上,彻底乱了阵脚。
一边是哭得梨花带雨的模范生,一边是为同学着想的班长。
她25岁的脑瓜子,此刻像浆糊一样,那句“下课”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吐。
就在这节骨眼上。
“方老师!!”
后排,马延贵突然像只炸了毛的猴子一样蹦了起来。
双手捂着裤裆,两腿夹得死紧,脸憋得通红:
“我不行了!膀胱要炸了!快点下课吧老师!要尿裤子了!”
这一嗓子,简直是神助攻。
付权眼睛瞬间亮了,趁热打铁:“方老师你看!同学们都等不及了!下课吧!”
讲台上,方雯被催得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张嘴就要喊:
“行吧,那就先下……”
那个“课”字还没出口。
“砰!!!”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
孟毅抄起周书翰吃饭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课桌上。
生铁的缸底把桌面砸出一个白印,缸子整个崩飞出去,旋转着擦过同桌周书翰的鼻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吓得这书呆子浑身一哆嗦,脸上的眼镜差点飞了。
“都他妈给我站住!”
“谁也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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