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的拍打声越来越急,像是要拆房。
“开门!干什么呢!反了天了?”
是班主任彭国庆那特有的破锣嗓子。
走廊里早成了菜市场。
一班出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连楼下的都跑上来看热闹。
窗户上扒满了脑袋,黑压压一片。
郑海滨这倒霉孩子,因为去喊彭国庆,回来连个吃瓜的地儿都没了,正急得在外圈乱转。
“哟,精英班也出这种破事?”
“听说是卷子费被人顺了。啧啧,学习好的手也不干净啊。”
“平时一个个眼高于顶,装得人模狗样。我看那,也就分数高,人品指不定多烂。”
幸灾乐祸的议论声顺着窗缝往里钻,听得人耳朵发烫。
教室里,孟毅没再废话,侧身一让,“咔嚓”拉开了门锁。
“哐当!”门被大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彭国庆黑着脸,大步跨了进来。
他今年四十多岁,脸上全是松弛下垂的横肉。
此刻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三角眼瞪得溜圆,全是火气。
“怎么回事!大早上闹什么闹!”
孟毅又把前门关上,继续堵着。
方雯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上去,语速飞快地把前因后果倒了一遍。
彭国庆听完,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转头看向付权:“付权,你也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付权立马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受害者姿态,添油加醋:
“彭老师,卷子费我确实收齐了。除了刘招娣的桌子,我哪也没放。结果去办公室拿个录音机的功夫,回来钱就飞了。”
这话里话外,还是那套把屎盆子往刘招娣头上扣的词。
彭国庆是个暴脾气,一听还在自己班里丢了这么大一笔钱,火蹭地一下窜上天灵盖。
他大步走到讲台中央。
“啪!”
手里的黑板擦狠狠砸在讲桌上,弹起来又飞出去,直挺挺滚到孟毅脚底下。
“他妈的!”
彭国庆一声怒吼,震得全班学生耳膜嗡嗡响:
“谁偷的钱!现在!立刻!给我站出来!”
“要是让我查出来,直接开除!档案记大过!高中毕业证你们想都别想!”
这一通恐吓,效果立竿见影。
全班五十多只鹌鹑,脖子缩得更紧了,大气都不敢出。
但也就是吓吓人。
几十秒过去了。
没人动,更没人站出来承认。
孟毅靠在门框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蠢货。
这老登就是个只会咋呼的草包。
这么吓唬,哪个贼脑子进水了才会站出来。
刘招娣哭得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看着讲台上暴跳如雷却毫无办法的班主任,她心里那点希望一点点凉下去。
下意识地,她又看向孟毅。
那个依然堵着前门、如山岳般挺立的身影。
那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眼看僵持不下,彭国庆还在那喷口水骂娘。
“行了,彭老师。”孟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盆冷水浇灭了彭国庆的怒火:
“别费唾沫了。直接找保卫科吧。”
他指了指紧闭的后门:“门都锁着,人也没出去,这是瓮中捉鳖。让保卫科带人过来,男女分开,挨个搜身。一搜一个准。”
还没等彭国庆反应过来,孟毅又猛地目光如电的横扫全班:
“同学们!”
“咱们虽然不能动,但眼睛没瞎!”
“现在开始,所有人,盯死你前后左右的人!”
“这时候谁要是发抖、冒虚汗,或者手往怀里藏东西,那他百分之百就是贼!给我盯死了!”
这招太狠了。
这是发动群众斗群众。
“唰——”
所有人立刻变成了移动摄像头,警惕而充满怀疑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身边的同学身上扫来扫去。
教室瞬间变成了高压锅,全部给玩‘一二三木头人’似的,定在了原地。
后排的马延贵只觉得一股尿意直冲膀胱,腿肚子像弹棉花一样疯狂抖动。
他差点让孟毅这句吓尿了……
死死捂着怀里那硬邦邦的一沓钱,冷汗顺着那鸡窝一样的头发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完了。
这要是搜身,或者是被人看出来……
他慌乱地抬起头,眼神像落水狗一样求助地看向付权。
付权站在讲台旁,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凌厉的眼神:稳住!别慌!
但他心里早把孟毅的祖宗十八代骂翻了:
这孙子!这招太阴损了!
讲台上,彭国庆一听,觉得有理。
他立马顺着孟毅的话茬继续施压:
“孟毅说得对!你们要是再不站出来,我就让走廊里别的班的同学去喊保卫科!到时候挨个扒衣服搜,脸上可就挂不住了!”
“现在,都给我互相盯着!谁动谁就是贼!”
这下,马延贵彻底崩了。
保卫科……扒衣服……
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不自觉地想要把怀里的钱往外掏,想扔地上毁灭证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观察局势的付权,眼皮一跳。
不行。
真要搜身,马延贵这个软骨头肯定露馅。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得跟着完蛋。
“老师!不行啊!”付权突然一步跨到彭国庆身边,一脸焦急:
“彭老师,真不能叫保卫科!”
“要是让学校知道咱们班出了家贼,还是这种丑事……咱们班的‘优秀班级’评选可就泡汤了!”
说到这,他极其隐晦地补了一刀:“这可是直接影响您的……奖金……”
那个“金”字咬得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彭国庆正准备喊人的嘴,硬生生闭上了。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的怒火瞬间变成了犹豫。
对啊。
优秀班级。
这一项荣誉挂钩的奖金,足足有三千多块!
他这三年就等这个毕业班的大额奖金呢。
要是为了找这卷子费,把三千多的奖金弄没了,还要背个“治班无方”的处分……
这账,亏到姥姥家了。
原本要去招呼走廊同学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这一幕,被孟毅尽收眼底。
他嗤笑一声,直接开骂:“付权,你他妈真孙子。”
“刚才嚷嚷着要找保卫科的是你,现在拦着不让找的也是你。”
“怎么着?刚才不是挺正义凛然吗?现在怎么萎了?怕查出点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付权脸色一僵,但反应极快,立马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找补:
“孟毅!你别乱栽赃我!”
“我……我刚才是一时心急没想到这一层!”
“现在我想起来了,彭老师为了咱们班呕心沥血,早起晚睡的。我不想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彭老师的荣誉!我这是为了集体利益着想!”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彭国庆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乌压压的学生,又看了看哭泣的刘招娣。
那一瞬间,贪婪战胜了正义。
他犹豫了。
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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