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点,乔大虎就强迫自己下了机。
虽然心里痒得像猫抓,恨不得通宵测试那个神奇的外挂,但忍住了。
他是二把手,得顾全大局。
东子和几个兄弟还在医院躺着,明天还得去擦屁股。
今天一大早,就去了任城人民医院。
还没进病房,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夹杂着血腥气就扑鼻而来。
推开门,乔大虎的心凉了半截。
东子躺在病床上,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透出血色。
这模样,像个被砸烂了又勉强拼起来的西瓜。
“虎哥……”
东子想坐起来,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
乔大虎快步走过去,看着东子头皮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后脑勺的长疤,触目惊心。
“大夫说缝了十几针。要是再偏两公分,天灵盖就掀开了,人当场就得没。”旁边的小弟小声汇报。
乔大虎沉着脸,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大哥给的一万块。让你们好好养伤。”
“一万?”
东子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猛地一挥手,把信封扫落在地,声音嘶哑且充满怒气:
“虎哥!不是说给两万的嘛?”
“虎哥,贾老四找人拿的可是喷子!双管猎枪!”东子旁边的兄弟也情绪激动起来。
“虎哥,不是兄弟们不给贾老四拼命,是这逼养的不讲武德!他找人带了把喷子,这人不是他原来的手下,济宁府没我见过这个人!可他那眼神我看不错,绝对是见过血的杀手,是真的奔着杀人来的!”东子解释。
“要不是我反应快,喊兄弟们投降,现在我们这就不是外科病房,是太平间了!”
乔大虎沉默了。
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封,拍了拍灰。
又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五千块钱,塞进信封里,重新放在枕头边:
“东子,这还有五千,你拿着给兄弟们买点营养品。”
东子看着那信封,满脸不解:“虎哥,咱大哥怎么没来?兄弟们受这么大委屈,他连面都不露?”
“大哥……忙。”
乔大虎撒了个拙劣的谎,“过两天,过两天肯定来看你们。”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胳膊上打着石膏、染着黄毛的小弟走了进来。
是兖城的涛子。
“虎哥,您来了。”涛子吊着胳膊,脸色蜡黄。
“涛子,咋样?胳膊没事吧?”乔大虎问。
“挨了两钢管,骨折了。”涛子说完这句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支支吾吾半天:“那个……虎哥,东哥,我有点事……”
“有屁就放。”东子看他磨磨唧唧给娘们似的,有点不耐烦。
涛子没搭理东子,直接看向乔大虎:“虎哥……您给磊哥说一声,我想回家。”
病房里静了一下。
东子躺倒在病床上,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只手:“回呗。反正泗河的场子也被贾老四抢了,最近没活,当放假了。”
“东哥……”涛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的意思是……回去就不回来了。”
“啥?”东子猛地又重新起身,眼神变得凶狠:“不干了?”
“嗯……俺爹给找了个技校,让我去学电焊……”
“操!”东子气得要把输液管拔了,指着涛子大骂:“你个怂逼!就这一场仗就给你吓破胆了?”
“你跟了我们三年了!喝过血酒,拜过关公!现在兄弟们躺在床上,你他妈要去学电焊?你讲不讲义气!”
涛子被东子骂得缩着脖子,眼圈红红的,“东哥……不是我不讲义气。”
“和我一起来的小朋,去年刚来泗河,第一次跟贾老四干仗,腿被打断了。”
“小朋?”乔大虎插话,“大哥不是给他治腿了吗?还给钱了。”
涛子猛地抬头,看着乔大虎:
“虎哥,小朋是我隔壁村的。磊哥就给了两万块钱。”
“可那是粉碎性骨折啊!到现在小朋走路还拄拐,阴天下雨疼得打滚。以后肯定是瘸了,媳妇都说不上。”
涛子继续说着,声音都哽咽了:“我家就我一个独苗。我要是残了,我妈得喝敌敌畏。”
“放屁!”东子还要骂,甚至想抄起桌上的杯子砸过去:“混社会哪有不挨刀的?天天吃香喝辣的时候你想啥了?”
“东哥!”涛子突然吼了一嗓子,打断了东子:“前年!我刚来的时候!东乡的郑龙带着我们去抢孟城南沙河的场子!”
“郑龙的肚子被沙河头的老曹手下捅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我当时就在他旁边,我帮他捂着肚子,那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后来人送医院了,然后呢?”
涛子死死盯着东子和乔大虎:“这都两年了,我再也没见过郑龙!他去哪了?回家享福了?”
死寂。
病房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输液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地落下。
东子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神躲闪,低下了头。
乔大虎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的带子。
郑龙的事,下面小弟都不知道。
人没了。
当年那事闹大了,沙河头的老曹怕刀疤磊捅到局子里,私底下找刀疤磊谈和。
不但把沙场让了出来,还赔了整整二十万的“买命钱”。
但这二十万……
乔大虎记得清清楚楚,刀疤磊只拿了五万块给郑龙的瞎眼老娘送去,说是郑龙去南方打工了,这是寄回来的钱。
想到这,乔大虎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但他不能说。
他乔大虎这条命,是刀疤磊给的。
八年前他从局子里出来,从东北一路流浪到鲁省,是为了找改嫁的母亲和妹妹。
结果呢?
在继父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那个生他的女人,隔着门缝冷冷地看着他,“你走吧,别毁了我和你妹妹的名声。你就是个流氓胚子,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
那一刻,乔大虎的心死了。
虽然被母亲骂,妹妹躲着不见。
但是他还是舍不得她们,于是留在本地打工摆摊。
有天晚上摆摊被当地混混欺负,被欺负的太狠,脾气上来了,当场给人家一个干开瓢了。
人家也是本地的硬茬,直接招呼来几十个人要把他砍死。
是刀疤磊路过,救了他一命,把他背回了家。
“恩情”这两个字,像座大山,压得乔大虎喘不过气,哪怕他明知道这座山和以前不一样了。
“虎哥……”涛子看着沉默的乔大虎,眼神里全是哀求:“您看……行吗?”
东子还想说话,嘴唇动了动。
乔大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显得格外疲惫。
摆了摆手,声音低沉:
“行了。”
“强扭的瓜不甜。”
“涛子,想回家就回吧。大哥那边……我去说。”
涛子如释重负,冲着乔大虎和东子深深鞠了一躬,捂着石膏胳膊,逃也似地跑出了病房。
看着涛子的背影,乔大虎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忘了点火。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江湖路,走到头也就是个坟头草两米高。
姓孟的小子搞的东西,或许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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