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街，“宏图文印部”。
店面巴掌大，两台老式复印机“轰轰”作响，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碳粉味。
角落里，蹲着台屏幕泛黄的大屁股电脑。
“老板。”
孟毅进门直奔主题：“我要打印一万多字，还得借你电脑现敲。多少钱？”
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眼皮一抬，扫了孟毅一眼：
“敲字加打印？一万多字？7块。”
在这个肉包子才五毛钱的年代，7块钱能买一斤多猪肉。
但孟毅没还价。
指了指那台电脑：“能上网不？能上，这7块我给了。”
“能啊。上网加3块网费，一共十块。”
老板打了个哈欠，一副“爱打不打”的死样。
“啪。”
一张十块钱的纸币拍在玻璃柜台上。
孟毅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握住那个沉甸甸的滚球鼠标，抠了抠底下的积灰，这才点开桌面上那个蓝色的“e”图标。
虽然方雯说了没有郭小四，但他还是没彻底放下心，网上搜一下最靠谱。
输入百度的地址。
回车。
页面极其简陋，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爬行。
蓝色的熊掌图标在屏幕上闪烁了半天，才终于跳了出来。
02年的百度还在上升期，流量还没后来那么恐怖。
搜索框光标闪烁。
孟毅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敲下两个字：
幻城。
搜索。
页面刷新。
除了几条关于《魔兽争霸》地图的讨论帖，和一些不知所谓的论坛灌水，一片空白。
没有小说，没有短篇，没有郭小四。
孟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但还是不放心。
毕竟这是关乎前途的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
又打开了雅虎中国——这年头的搜索霸主。
输入：郭jingming。
无。
输入：郭小四。
无。
最后又输入了《幻城》和《梦里花落知多少》。
还是无！
孟毅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
看着一片空白的搜索结果，眼里的光比眼前的显示器还亮。
稳了。
“既然你不在。”
孟毅活动了一下手腕，十指交叉，反向一压，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那不好意思，‘悲伤教主’的皇冠，老子替你戴了。”
点开Word文档，新建空白页。
泛黄的键盘在他手下变成了钢琴。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构思。
那些文字就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可见。
孟毅眼神专注，十指如飞，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暴雨。
手指重重敲下那段即将统治无数少男少女青春、让无数人仰望天空流泪的开篇：
“很多年以后，我站在竖立着一块炼泅石的海岸，面朝大海，面朝我的王国，面朝臣服于我的子民，面朝凡世起伏的喧嚣，面朝天空的霰雪鸟，泪流满面。”
与此同时。
城南，一处独门独院的二层小红楼。
02年这会儿县城里租房是租不到别墅的，这种带大铁门和水泥院子的自建小洋楼，就是孟城道上大哥顶级的排面。
“咣当。”
厚重的大铁门被推开。
乔大虎夹着个黑色公文包，满身烟味地走了进来。
刚去泗河平事儿回来，给受伤的兄弟们垫了医药费，又安抚了半天，折腾得身心俱疲。
要在平时，回来早一头扎床上睡死过去了。
但今天，他眼珠子亮得吓人，精神头比喝了两斤红牛还足。
兜里那张孟毅给的皱巴巴的纸条，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难安。
昨晚网吧和今天上午任城医院的两段画面，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回放。
……
昨晚乔大虎拿着孟毅给的纸条回了包间，刀疤磊还在那对着“天眼”傻乐。
趁没人注意，他对着键盘，手指颤抖着，按照纸条上的指令，先按下了 Shift+X。
那一瞬间。
屏幕上那个穿着轻盔的22级小法师头顶，突然冒出一串鲜红的数字：HP 92/92。
“我操！”
乔大虎手一抖，鼠标差点飞出去。
这也太直观了！
哪有怪、剩多少血，一眼看穿！
正巧这时候，旁边的小军正跟人PK得热火朝天，鼠标甩得“啪啪”响，眼看就要扭头喊他。
乔大虎心虚啊。
脑子一热，根本来不及想怎么关，弯下腰对着插排就是一脚。
“咔嚓。”
电源线被暴力踢掉。
屏幕瞬间黑屏。
小军吓了一跳，回头看来：“虎哥？咋了？停电了？”
“啊……啊！”
乔大虎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装模作样地踹了脚机箱：“这破插排，接触不良。没事，你玩你的。”
等小军转过头，乔大虎才重新开机，心脏还在嗓子眼里“砰砰”直跳。
做贼一样，再次登入。
这一次，把自己那个22级的小法师，偷偷跑到了比奇城外的森林深处。
打开背包，把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强效太阳水”摆满快捷栏。
深吸一口气。
按下 Shift+H。
找了只半兽人试了试，掉血太慢，根本看不出效果。
乔大虎咬了咬牙，目光锁定了一个路过的男战士。
ID【嗜血丿龙帅】，24级。
手里提着修罗斧，身穿重盔甲，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在传奇里，22级没血魔法盾的小法师就是脆皮鸡，让24级战士近身，两刀刺杀剑术就得躺地上看黑白电视。
但乔大虎今天豁出去了。
手心全是汗，鼠标一点，对着那战士就是一个“大火球”。
“呼——！”
火球砸在‘嗜血丿龙帅’身上，掉了那一丝血皮。
这战士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操！哪个不长眼的？”
‘嗜血丿龙帅’转过身，看见是个连魔法盾还没学的小法师，气乐了：
“找死是吧？敢挑衅老子？”
‘嗜血丿龙帅’直接开了“攻击剑术”，提着斧子，踩着Z字步就冲了过来。
乔大虎没跑。
就站在那，死死盯着自己头顶那红色的血条数字，左手离开了键盘，根本没去按喝药键。
“唰！”
‘嗜血丿龙帅’近身，一斧子狠狠劈下来。
刺杀剑术！
刀光闪过，结结实实砍在法师身上。
乔大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量瞬间见底，数字从92直接掉到了8。
还剩一丝丝血皮，风吹一口就能倒。
‘嗜血丿龙帅’嘴角狞笑，心里已经判了这法师死刑：
‘傻逼，下一刀平A送你回城。’
然而——
就在血条即将归零的0.01秒。
“咕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悦耳的喝药声效响起。
原本那已经见底的血条，像是被强力弹簧崩了一下，“噌”地瞬间回满！
HP 92/92！
‘嗜血丿龙帅’的第二刀平A紧跟着砍下来。
血条再掉。
“咕咚。”
瞬间又满！
‘嗜血丿龙帅’懵了，斧子举在半空，愣是没砍下去。
“我操？这什么手速？”
不信邪，又追着乔大虎又砍了三刀。
“唰！唰！唰！”
刀刀见肉。
但每一刀砍下去，血条就像个打不死的小强，瞬间弹回安全线。
哪怕乔大虎站在那让‘嗜血丿龙帅’砍，也砍不死！
“有鬼！这逼有鬼！”
‘嗜血丿龙帅’骂骂咧咧地收起斧子，看怪物一样看了这小法师一眼，扭头撒丫子就跑，头都不敢回。
屏幕前。
乔大虎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傻住了。
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又加满血的小法师，手都在剧烈哆嗦。
“发了……”
他喃喃自语，眼里全是贪婪的绿光：
“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
猛地站起身，本能地想去对面桌找刀疤磊商量。
“给老子死！哈哈！老子有天眼，你个傻逼往哪跑！”刀疤磊狂热的嘶吼声又传来。
乔大虎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现在找他估计也听不进去，从长计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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