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城一中校门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老槐树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黄,像泛黄的老照片。
孟毅带着郑海滨刚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刻在他灵魂深处的身影。
母亲孔秀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踮着脚尖往学校里张望。
一看见孟毅,立马手举得高高的,使劲招手,脸上纯粹的喜悦瞬间绽放,笑成了一朵花。
而父亲孟宪柱……
孟毅的目光瞬间定格到他身上,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老槐树下,一个中年男人正习惯性地蹲在路牙石上。
今天他竟然特意穿了一件明显是新买的、折痕还没烫平的廉价白衬衫。
雪白的领口,衬得他那张常年在工地暴晒的脸愈发黢黑,脖子上的皱纹里仿佛都夹着洗不净的水泥灰。
手里夹着根一块五一包的劣质烟,正眯着眼,一口一口抽得深沉。
孟毅的眼眶瞬间热了,视线有些模糊。
这哪里是他在后世记忆里那个被截肢后的母亲拖累、被生活压弯了腰、不到六十岁就满头白发、只会唉声叹气的老头?
眼前的父亲,虽然黑,虽然瘦。
但腰杆子还能挺直,作为家里顶梁柱的精气神还在。
孟毅快步走过去。
这次没有先理会母亲,而是走到父亲面前。
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脑子里。
孟宪柱正抽烟呢,感觉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一抬头,看见儿子正眼圈发红地盯着自己,吓了一跳,手里的烟灰都忘了弹,烫到了手指。
“嘶……”
他缩了下手,有些发愣。
“爸。”
这一声喊,孟毅用了十足的力气,甚至带上了颤音。
孟宪柱被儿子突如其来的深情给整懵圈了。
这小子平时跟他说话不是顶嘴就是嫌弃他一身汗味,今儿这是咋了?
“哎!……哎。”
孟宪柱慌乱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些局促地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
“啥……啥眼神。走走走,吃饭去,别在这杵着了。”
孟毅深吸一口气,把酸涩强行压下去。
转身又抓住了母亲的胳膊,笑盈盈地叫了声:“妈!”
“儿子!”孔秀兰看着高大的儿子,满眼慈爱,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旁边郑海滨也乖巧地喊道:“大舅,妗子!”
一家人汇合,气氛热烈。
孔秀兰拉着孟毅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蛋糕店,一脸兴奋:
“儿子,走。妈去给你订个大蛋糕!必须要那种带奶油花的,还要插那个会唱歌的蜡烛!我看电视上城里人都这么过生日!”
“买那个老了吊的蛋糕干啥?”
孟宪柱眉头一皱,大嗓门直接打断了妻子的浪漫:
“就过个生儿,搞这么复杂干嘛?那玩意儿死贵死贵的,全是那种假沫子,又不压饿。”
又指了指旁边的郑海滨和孟毅:
“这俩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有那闲钱,不如多点俩肉菜!弄盘硬菜,让他俩使劲造!这才叫实惠!”
听到这熟悉的、带着浓重乡土气息的骂人声,孟毅觉得无比亲切。
这就对了。
这才是他那个不懂浪漫、只会用笨拙方式爱孩子的老爹。
孔秀兰有些委屈,刚想反驳:“你这人真是……孩子十八岁……”
“妈!听我爸的!”
孟毅紧紧挽住母亲的胳膊,笑着打圆场:
“蛋糕那玩意儿甜腻腻的,不好吃。我和海滨早就饿瘪了,就想吃肉!馋死了!”
说着,还冲郑海滨挤了挤眼。
郑海滨其实挺想吃蛋糕的,奶油多香啊,还从来没吃过那种带花的呢。
但看着大舅那张不怒自威的黑脸,只能咽了口唾沫,违心地猛点头:
“对对对!妗子,我不爱吃蛋糕!我想吃肉!吃肉!”
“行行行,那就吃肉。”孔秀兰虽然有点遗憾,但还是笑着依了爷仨。
一行四人进了“立京饭店”。
这地方对孟宪柱夫妇来说,是绝对的高档场所。
孟宪柱有些拘谨地看了看周围明晃晃的水晶灯,没敢往楼上包间凑,直接找了个一楼大厅角落的圆桌坐下了。
服务员拿来菜单。
孟宪柱看都没看价格,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葱爆羊肉!来一大盘!”
“鲶鱼炖茄子!要整条鱼的!这玩意儿大补!”
又看了看旁边眼巴巴的郑海滨,又加重语气:
“再来个辣子鸡!还有一个葡萄鸡丁!都要大份的!”
四个全是硬菜,全是肉。
孟毅看着父亲点菜时那副“不差钱”的样子,心里却清楚。
这一顿饭,估计要花掉他在工地上顶着大太阳搬好几天砖的钱。
他懂。
这是父亲的尊严,也是对儿子最深沉、最笨拙的爱。
与此同时,立京饭店二楼,最豪华的“牡丹厅”包间。
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圆桌上摆满了冷盘热炒,茅台酒瓶开了两瓶,酒香混合着烟味,烟雾缭绕。
这是付成海做东的场子。
主位上坐着省厅下来的成老师,旁边作陪的是一中的校长张山,还有几个教育局的领导。
付权和彭国庆坐在最下首,那是端茶倒水的位子。
彭国庆正拿着分酒器,一脸谄媚地给各个领导倒酒,腰弯得像条哈巴狗。
“成老师,这次调查虽然有些小插曲,但这也是体现了咱们学校言论自由嘛……”
付成海举着酒杯,打着哈哈,试图把下午的不愉快遮掩过去。
成老师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付成海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然后来了句:“付校长,我不会喝酒。”
付成海立马反应过来,一拍脑门:
“成老师,是我的错,该罚!忘记成老师是温文尔雅的女同志了。”
“小权,去,找前台再要一瓶鲜榨的橙汁来。要冰镇的。”
“知道了,爸。”
付权巴不得出去透透气,刚才被孟毅砸场子的气还没消,闷得他难受。
推开包间门,他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楼梯拐角,视线无意间扫过一楼大厅。
脚步猛地一顿。
角落的一张圆桌旁,一个身影有些扎眼。
“孟毅?”
付权眯起眼,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再仔细一看,确实是孟毅。
旁边坐着他那个傻表弟郑海滨,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男的皮肤黝黑,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女的穿着旧蓝布褂子,正一脸慈爱地给孟毅夹菜,笑得满脸褶子。
“这就是他那个打工的爹和杀鱼的妈吧?”
付权心里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鄙夷。
看着一家子其乐融融、有说有笑的样子,特别是孟毅脸上放松和幸福的表情。
付权心里的怨恨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
下午刚在班里当众羞辱了我,现在倒好,没事人一样,跟爹妈在这儿吃香喝辣?
突然。
马延贵那天在校门口说的话,闪电一样划过他脑海:
【班长,孟毅骗他妈说还没考试呢!他家里人根本不知道他考了440分!】
付权盯着孟毅的笑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嘴角慢慢勾起极其阴毒的弧度。
这笑容,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呵呵。”
“瞒着家里是吧?装孝子是吧?”
“我也得帮你爸妈……好好‘了解’一下你在学校的‘光辉战绩’啊。”
付权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挂着好学生特有的、人畜无害的虚伪笑容。
一步步朝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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