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毅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还没等到跟前,付权那带着假惺惺关切的声音,就像苍蝇一样钻进了耳朵里:
“叔叔阿姨,你们可能不知道。孟毅一直是我们精英班的尖子生,那是老师眼里的重点大学苗子。可他这次模拟考……唉,确实太让我们意外了。”
付权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脸的惋惜,像是死了亲爹一样沉痛:
“我身为班长,看到这成绩都觉得心里难受。我们的班主任彭国庆老师就在二楼包间陪领导吃饭呢,他吃饭的时候还在叹气,说太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毁了。”
“叔叔阿姨,是不是咱们家里最近有什么变故?影响了孟毅的心态?如果孟毅以后真的就这水平……那太可惜了,我们这届精英班,怕是要少一个重本了。”
旁边,郑海滨正夹着一块辣子鸡往嘴里送。
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
“啪嗒。”
鸡肉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他愣愣地看着付权,脑瓜子嗡嗡的。
这孙子……真敢说啊!
直接当着舅舅妗子的面爆雷?
郑海滨下意识想站起来阻止,可当他余光瞥见舅舅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还有妗子那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时,他腿软了。
因为付权说的……是实话。
表哥确实考砸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
孟毅冲到了跟前,二话没说,伸手猛地一推。
“滚!”
“嘭!”
这一推没留力气,带着十足的火气。
付权正说得起劲,重心不稳,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腰狠狠撞在隔壁桌的椅背上,疼得直吸凉气,脸都白了。
“你来干啥?!”
孟毅挡在父母身前,眼神凶狠。
付权揉着后腰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竟然还没恼,甚至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眼底闪烁着得逞的快意:
“哟,孟毅你来了呀?”
“我这不正跟叔叔阿姨说话呢嘛。汇报一下你在学校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身为班长,关心同学那是我的责任。你怎么能动手呢?”
“滚你妈的责任!”
孟毅眼珠子瞬间红了,指着门口吼道:“快点给老子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哎?你怎么骂人呢?”付权故作惊讶,声音拔高了几度,“叔叔阿姨你们看,孟毅这脾气……在学校就这样,太冲动了。”
“老子还打你呢!”孟毅那是真急眼了。
他在乎的不是面子,是怕父母受不了这刺激。
他抡起拳头就要往上冲。
郑海滨一看表哥要动手,“蹭”地一下也跳了起来,抄起酒瓶子就要跟上。
“你俩给我坐下!!”
一声暴喝,平地惊雷。
孟宪柱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盘子碗乱跳,汤汁溅了一桌。
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此刻紧绷着,像块生铁,皱纹里都夹着怒气,眼神凌厉得吓人。
孟毅动作一僵,拳头停在半空。
孟宪柱虽然是个干工地的粗人,但他也是活了四十多年。
这小子就是来恶心人的,他一眼就看穿了。
但他也看出来了——这小子嘴里说的事,大概率是真的。
孟宪柱没看儿子,而是缓缓转头。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付权,“你是孟毅的班长是吧。”
“你说的这个事,我们知道了。”
“没事你去吃饭吧。这是我们家事,不劳你一个外人操心。”
这几句话,不卑不亢,直接下了逐客令。
付权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他本来还想再添油加醋几句,但看着孟宪柱那副随时可能暴起的样子,只能讪讪地收回目光。
反正火已经点着了,目的达到了。
“行,那叔叔阿姨你们慢吃,我先走了。”
付权撇了撇嘴,最后得意地瞥了孟毅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转身,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了。
孟毅站在原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父母僵硬的表情,赶紧补救,对着付权的背影骂骂咧咧:
“这小子纯属个坏种!一肚子坏水!”
“爸,妈,你们别听他放屁!这孙子平时就跟我不对付。前几天我们班那个刘招娣被污蔑偷钱,估计就是他背后搞的鬼!”
孟毅试图把水搅浑,转移注意力。
郑海滨反应也快,立马在一旁帮腔附和,头点得像鸡啄米:
“对对对!舅,妗子!这付权最坏了!”
“仗着他爹是俺们学校副校长,天天人五人六的!他说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相当默契。
然而。
饭桌上一片死寂。
周围嘈杂的划拳声、碰杯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圆几米之外。
孟宪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阴沉着脸,死死盯着桌上那盘还没怎么动的葱爆羊肉,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孔秀兰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微微发抖。
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毅和郑海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尴尬地闭上了嘴。
这也太尬了。
这配合打不下去了。
郑海滨看着妗子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慌得一批。
他硬着头皮,想活跃下气氛:
“那个……妗子,你叨菜呀,这羊肉凉了就膻了,不好吃了。”
“舅,这酒喝没了,我再给您倒一杯?”
说着,他抓起酒瓶,就要往孟宪柱的杯子里倒。
“啪。”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盖在了酒杯上。
那一巴掌,把所有的喧闹都盖灭了。
孟宪柱抬起眼皮。
那目光冷冷地刮过孟毅的脸,“不喝了。”
“小毅……”孔秀兰终于憋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你给妈说实话……你这次到底怎么考……”
“行了!”
孟宪柱突然一声暴喝,吓得孔秀兰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说什么说!这是饭馆!大庭广众的,不够丢人的!”
孟宪柱额头青筋暴起,瞪着妻子,压低声音吼道:
“让你吃饭就吃饭!吃完饭找个没人的地儿再说!”
孔秀兰不敢再吱声。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机械地扒拉着盘子里的菜。
一口一口,味同嚼蜡。
孟毅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但心已经凉透了。
这顿原本应该是温馨的十八岁生日宴,彻底毁了。
付权。
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楼下那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二楼“牡丹厅”里的气氛却刚刚攀上了高潮。
空调冷气开得足,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推杯换盏间,付成海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说省教育厅刚提拔的副厅长陈贵军,是他的老同学。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矜持的成老师,眼睛瞬间亮了。
她二话没说,直接把面前那杯只抿了一口的鲜榨橙汁推到一边。
拿起分酒器,给自己满满当当倒了一杯白酒。
“哎呀!付校长!原来您和我们陈厅是老同学呀!”
成老师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十倍,连眼角的细纹都笑开了。
她双手举杯,身段放得很低,“失敬!真是失敬!我敬您一杯!”
付成海看着那杯满满的白酒,心里那个受用劲儿就别提了,简直比喝了蜜还甜。
要知道,刚才开席的时候,校长张山和教育局的领导给这女人敬酒,她都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果汁,架子端得比省长还大。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成老师虽然级别是个副科,但那是省里下来的“钦差”,家里在省政府还有硬关系,那是妥妥的潜力股,谁都得捧着。
特别是刚才。
副校长孙永刚那个不识趣的凑上去敬酒,人家成老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弄得孙永刚尴尬地干了一杯闷酒,脸红成了猴屁股。
这一对比,付成海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了。
孙永刚是他竞争下一届校长位置的最大对手,平时仗着有个姑父是济宁府的干部,一直看不上自己。
但他这姑父三个月前退休了,人走茶凉。
现在好了,老子同学当了副厅长,你拿什么跟我斗?
“哈哈哈哈!成老师太客气了!”付成海红光满面,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恨不得让楼下都听见:
“陈贵军厅长不光是我的同学,我俩还是一个村的发小,光屁股长大的!”
“当年我俩从北宿镇中学一直考到泉城。毕业后,我回来了。陈厅优秀啊,被泉城教育局看上了,直接留在了省城。”
嘴上捧着,付成海心里却在泛酸水:
呸!陈贵军那小子有个屁的本事!
还不就是长了张小白脸,毕业被大领导的闺女相中了。
也就是做了那个上门女婿,才爬得这么快!
软饭硬吃的货!
他瞥了一眼坐在末席、腰杆笔直的儿子付权,心里暗暗发狠:
儿子,这次给你保送进重本,你也得争气。
到了大学也找个高官的闺女,一步到位!
可别像你爹我一样,在这破学校庸碌一辈子。
成老师立马附和,笑得花枝乱颤,那叫一个妩媚:
“那是!陈厅长现在是我们厅里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那是我们学习的榜样。看来优秀的人年轻就优秀啊!”
校长张山一听这话,那是见风使舵的好手。
他立马转过头,满脸堆笑地看向付成海:“老付啊,陈厅这可是咱们孟城在省里能说上话的人啊!这层关系太宝贵了!以后多走动走动,给咱们学校争取点资源!”
说完,他又看向付权,故意用那种慈祥长辈的语气:
“我看付权这孩子,将来也跟陈厅长一样,前途无量!这次保送大概率就是你了,你可要向陈厅学习,给我们孟城一中长脸!”
付权一听这话,立马站了起来。
他双手端着果汁杯,先是对着成老师微微鞠躬,又对着张山点头,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谢谢成老师,谢谢校长。我会努力的,绝不辜负长辈们的期望。”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老练得不像个高中生。
坐在对面的孙永刚,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骂翻了天:
踏马的张山,你个墙头草!
以前陈贵军没当副厅长的时候,你正眼夹过付成海吗?
当年我姑父没退休的时候,你那是天天舔我!
现在看我不行了,转头就去舔付成海的屁股?
什么东西!
他又狠狠瞪了一眼付权:
这小逼崽子,才十八岁就这么会来事。
这一家子,全是属狗脸的!
酒过三巡。
成老师放下酒杯,脸颊微红,似乎是想起了正事。
她有些为难地看向张山:“张校长,虽说付权同学很优秀,但今天下午在班里那个……那个调查现场,纪律上是不是……”
“我这报告不太好写啊。那个叫孟毅的学生闹这一出,还有其他同学的情绪……您看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