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包间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像是进了个大烟囱。
屋里。
乔大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那架势跟座山雕似的。
旁边站着斌子,还有一个看着面生的青年。
那青年二十五六岁,穿着个跨栏背心,露出一身赤龙画虎的劣质纹身。
最显眼的是他脑袋上缠着厚厚一圈白纱布,隐约还能看见渗出来的暗红血迹,看着就有一股凶悍气。
一看孟毅进来,乔大虎立马弹了起来。
他热情地迎上来:
“孟老弟,你来了!来来来,给你介绍下。”
他指了指那个缠绷带的青年:
“这是周卫东,喊他东子就行。这不刚出院,我就给喊过来帮忙了,是把好手。”
东子一听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程序天才”,那个带着大家发财的财神爷。
他立马站起身,赶紧从兜里掏出那个被压扁的红塔山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脸上堆着讨好却略显僵硬的笑:
“孟老弟,虎哥说你是文化人,是天才。来,抽根烟,华子抽不起,凑合抽这个。”
孟毅瞥了一眼他脑袋上渗血的绷带,又扫了一眼那只递过来的烟,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没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华夏互联网的安危,那种火烧眉毛的焦灼让他根本没心情搞这些江湖虚礼。
“不抽了,谢谢。”
冷冷回了一句。
孟毅直接绕过周卫东,像是一阵风,一屁股坐在一台没开机的电脑前,伸手按下了开机键。
周卫东的手僵在半空。
那根烟捏在指尖,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变成了难堪的阴沉。
他心说:这他妈就是乔大虎吹上天的天才?
怎么这么狂?
老子头上有伤还给你敬烟,你连正眼都不夹一下?
给脸不要脸是吧?
眼看周卫东眼角抽搐,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要上来。
乔大虎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周卫东的肩膀,把他狠狠按回椅子上。
“东子,别上火。”乔大虎把嘴贴到周卫东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得像是在教训儿子:
“人家有文化的人都这样,脾气怪,恃才傲物懂不懂?”
“这是咱们的财神爷!你想不想挣钱?想不想换个好点的摩托?”
“想挣钱就给我老实点!把气憋肚子里!别坏了我的事!”
周卫东看了看乔大虎的脸,又看了看背对着他们、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孟毅。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几下。
最后只能悻悻地把那根烟塞进自己嘴里。
“啪”地一声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那口气给咽下去。
乔大虎见按住了场子,也就没再管孟毅。
他估摸着孟毅现在要搞那个叫林成风的人说的东西,那些代码他是看不懂的,也不去添乱。
他转过头,继续跟周卫东聊生意:
“东子,刚才说的你也听明白了。济宁府的市区,那可是块大肥肉,网吧比咱孟城多了好几倍,市场大得很。”
“这一块,你行不行?”
“虎哥,你把心放肚子里!”周卫东拍着胸脯,烟灰震落一地,落在他的大花臂上:
“我虽然家是曲阜的,但我从小是在市区小南门我姥姥家长大的!那一片我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摸着门。我姥姥家门口那条税务街,全是网吧!那里的混混我都认识!”
“那行!”乔大虎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去找几个机灵点的小弟去推销。”
说到这,乔大虎特意把脸凑近了,语气加重,眼神凌厉:
“记住昂!别找那些刺头!别找那些没事找事的!”
“咱们现在是做正经买卖,是求财!不是去打架抢地盘!谁要是给我惹事,我废了他!”
“放心吧虎哥,我肯定找那种看着老实、嘴皮子利索的。绝对不惹事!”
正聊着热火朝天。
“叮铃铃——”
乔大虎手里攥着的诺基亚又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个以“0393”开头的座机号。
“嘿!看看!”
乔大虎把手机屏幕亮给斌子和周卫东看,笑得一脸褶子:
“看见没?豫省的号!濮阳那边的!咱们这买卖都卖到濮阳去了!这名声传得真快啊!”
说完,他乐呵呵地按下了接听键,嗓门洪亮,透着股生意人的热情:
“喂!你好!买程序是吧?咱家这程序绝对好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没有买家的询问声,也没有讨价还价。
紧接着,一个压抑、低沉,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虎,你二叔家的小磊说想你了。”
“他让你请吃饭,地点就在南关的吴家烧烤。快点去。”
乔大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一身的肥肉像是被速冻了一样,僵硬无比。
就连那双总是眯着的小眼睛,此刻也猛地瞪圆了,瞳孔收缩。
这句话。
是他和刀疤磊早年间约定的“死档”暗号。
只要说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证明——出大事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必须立刻单线联系,而且绝对不能用现在的号码。
乔大虎的心脏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
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滑腻腻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没露出半分破绽,大声说道:“对了,我现在不饿,不吃了。你们吃吧!”
电话那头只要听到“不饿”,立刻明白了。
没有任何废话,那头迅速报出了一串数字。
那是一串座机号。
乔大虎甚至没拿笔,那串数字就像烙铁一样,每一个都烫进了他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了。
“好嘞!就这样!”
“啪。”
挂断电话。
乔大虎把手机往斌子怀里一塞,动作快得有点反常,甚至有点粗暴。
“斌子,你看着点CDK,有人买你就发。”
斌子一愣,抱着手机:“虎哥,你干啥去?这刚聊一半呢。”
“我去……买包烟。刚才那烟抽得嗓子疼,换个口味。”
乔大虎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斌子和东子没听出来。
说完,乔大虎也不等斌子回话,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包间。
出了网吧大门。
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乔大虎才发现自己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左右看了看,像个做贼的。
快步走到报刊亭,掏钱买了一张IC卡。
确定没人注意后,他一头钻进了路边那个昏暗的、玻璃都碎了一块的公用电话亭。
插卡,拨号。
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颤抖,按错了一次,骂了句娘,又重新拨。
“嘟……嘟……”
等待音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每一次“嘟”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
终于。
电话接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还有那种只有亡命徒才有的压抑感。
乔大虎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把嘴唇贴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喂……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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