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
孟城人民医院的病房里静得渗人，只有输液泵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504病房内。
孟宪柱在孔秀兰的病床边打了个地铺，正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孟宪柱猛地惊醒，本能地以为是护士来查房或者换药。
揉着惺忪的睡眼一看，是个陌生的面孔。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清是个小闺女。
皮肤黑乎乎的，两只眼睛却亮得很。
“孟叔叔……”小闺女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孟毅和郑海滨在楼梯间那边等您呢。”
“啥？小毅？！”
孟宪柱一听儿子的名字，脑子里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
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度，带着惊慌。
小闺女吓了一跳，赶紧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凑到孟宪柱耳边，气声说道：
“叔叔，您小点声。孟毅不想惊扰他母亲，怕她担心，所以派我来悄悄找您。”
孟宪柱心里“咯噔”一下。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医院来？
肯定出事了！
二话没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跟这小闺女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阴飕飕的，快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孟宪柱实在忍不住了，看着前面的背影问道：
“闺女，你是？”
刘招娣停下脚步，局促地揪了揪衣角：
“叔叔，我是孟毅的同班同学，我叫刘招娣。”
“刘招娣？”孟宪柱皱眉，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你一个小闺女，大凌晨的跑医院来干嘛？是不是孟毅闯祸了？他在哪？”
刘招娣指了指前面的防火门：
“叔叔，让孟毅给您说吧。他人没事，就是……有点累。”
孟宪柱心里更没底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防火门。
楼梯间的角落里，烟雾缭绕，呛人。
孟毅正蹲在地上，背靠着墙。
指尖夹着半截烟卷，神情疲惫而冷峻。
郑海滨蹲在旁边，一脸的愁容，裤子上还带着干涸的泥点子和血迹。
“小毅！”
孟宪柱一眼就看见了儿子。
虽然孟毅看着全须全尾，但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泥土味根本藏不住。
特别是夹烟的手，虎口处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孟宪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几步冲过去，抓住孟毅的肩膀上下打量，“咋了？！这是咋回事？”
“你怎么这么晚不在宿舍？海滨怎么也跟着？还有你这个女同学……”
“到底出啥事了？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受伤没？”
面对老爹连珠炮似的发问，孟毅显得异常平静。
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又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那盒“一支笔”，抽出一根递给孟宪柱：
“爸，您先别急。抽根烟，定定神。我没事，海滨也没事。”
“我慢慢给您说。”
孟宪柱看着儿子这副沉稳得过头的样子，颤抖着手接过烟。
“叮。”
孟毅掏出Zippo，火苗窜起，帮父亲点燃。
深吸了一口烟，孟宪柱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孟毅用最简洁的语言。
把发生的事——从拿钱被绑架，到乔大虎带人去救，再到石屋火拼、乔大虎夺枪挨刀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省略了断徐强手指的细节，重点讲了乔大虎的义气。
几分钟后。
楼梯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孟宪柱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都没感觉。
“这帮畜生！”
孟宪柱狠狠把烟头碾灭在地上，怒目圆睁：
“还不快点报警？！那个叫徐强的还在西顾村那边吧？还有那个刀疤磊！得让警察去抓他们啊！”
“爸，不能报警。”孟毅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您报警了，不止是抓徐强，肯定还得抓刀疤磊。”
“乔大虎就是不想让斌子打死刀疤磊，甚至挨了一刀，心里还是认他这个大哥的。”
“他现在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如果醒来发现我们把他拼命保下的大哥送进去了……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孟宪柱听到这话，沉默了。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人情有人情的账。
要是真报了警，确实是毁了人家的义气。
“哎……”孟宪柱长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敬佩和深深的担忧：
“这个乔……大虎……没事吧？这人，是个爷们。”
郑海滨蹲在地上，眼圈红红的：
“舅，现在还在手术室呢。我们凌晨两点就过来了，进手术室两个多小时了，流了好多血……”
旁边的刘招娣，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虎哥吉人天相……保佑虎哥……虎哥肯定没事的……”
孟宪柱看着这个皮肤黝黑的小姑娘，“小闺女……你叫刘……”
“叔叔，我叫刘招娣。”刘招娣睁开眼，礼貌地回答。
“好孩子。”孟宪柱点点头，眼神柔和，“大半夜的跟着担惊受怕，这次多亏了你帮小毅。叔叔谢谢你。”
“没有叔叔！”刘招娣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孟毅也帮了我不少……我们是互相帮助。”
孟宪柱又转头看向还满脸愁容的郑海滨：
“海滨，你还真敢拿钢管列那个叫徐强的黑社会？你小子胆子啥时候这么大了？”
一听这话，郑海滨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舅！我‘钢管滨’的名号是闹着玩的吗？当时我都把徐强那孙子干趴下了！骑着打！”
“后来……后来虎哥他们去石屋救人，非不让我去！嫌我碍事！要是让我去了，我肯定跟在虎哥旁边，虎哥肯定不会挨那一刀了！”
孟宪柱看着这群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双手重重地抓着孟毅的胳膊，力道很大：
“儿子。”
“这个乔大虎，虽然是混道上的，名声不好听。”
“但是！人家这次做的事，是真仗义！”
“咱们老孟家的人，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不管这手术结果咋样，你得报答人家！以后不能亏待人家！”
孟毅看着父亲严肃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经过今晚这一遭，对乔大虎“利用”的心思也烟消云散了。
这个胖子，早就把他装心里了。
这一世，只要自己富贵，肯定带着他一起飞。
孟毅眼神坚定：“爸，您放心。”
“叮铃铃——！”
话还没说完，孟毅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立刻掏出来一看，是东子打来的。
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东子？”
“孟老弟！！快来！！手术室灯灭了！大夫出来了！！”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
孟毅转身，一把将背上的包摘下来，塞进孟宪柱怀里。
“爸，这里面是七万块钱，一分不少。”
“今晚这事儿太惊险，别给我妈说，免得她受刺激。”
“我们现在得去看乔大虎了。”
孟宪柱抱着沉甸甸的包，看着儿子疲惫却充满担当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好…去吧。这边有我。”
孟毅没再废话，招呼了一声刘招娣和郑海滨。
三人转身，朝着手术室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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