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八点刚过。
教务处的大办公室里冷冷清清,只有方老师一人伏案。
孙永刚推门进来,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眉头就锁紧了:“小方?人都哪去了?”
方老师笔下一停,抬头道:“孙校长,今儿高三体检。抽血量身高的,老师们都去医务室搭把手了。”
“哦……对。”
孙永刚拍了拍脑门,几步走到门口的报刊架前。
空空如也。
“今天的报纸还没来?”
方老师瞥了一眼挂钟:“才八点二十。邮局那帮人,哪天不是八点半以后才晃悠过来。”
“啧。”
孙永刚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啪嗒啪嗒响。
现在他就像个等着开牌的赌徒,每过一秒,心里的弦就绷紧一分。
这份《新华日报》,就是他的底牌,也是最后一张救命符。
正犹豫着是等还是走,门口探进来个脑袋:
“孙校长!张校长喊您去碰头会。领导们都到了,就差您了。”
孙永刚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火气压下去:“知道了。”
校长室里,烟雾缭绕。
推门进去,热闹劲儿热浪一样扑面而来。
几个副校长都在。
张山坐在大班椅上煲电话粥,满面红光,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喜气。
沙发那边,分管后勤的褚副校正握着付成海的手,腰弯成了虾米,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哎呀!付校!听说组织部已经找您谈话了?”
付成海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烟,矜持地弹了弹烟灰。
嘴角像是挂了秤砣,想压都压不住,后槽牙森森地露着:
“嗯……是。前天的事儿。组织上找我和张校长都谈话了,了解了一下情况,谈了谈构想。”
话不说透,但这官腔谁听不懂?
这就叫板上钉钉。
“恭喜恭喜啊!”几个副校长立马像闻见血腥味的苍蝇,嗡地一下围了上去:
“付校,哦不,以后得改口叫付大校长了!众望所归啊!”
“以后一中在您手里,那绝对是更上一层楼!”
“哪里哪里。”付成海摆摆手,一脸虚假的谦逊,“都是组织的信任。以后工作千头万绪,还得仰仗各位老伙计帮衬。”
孙永刚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帮人的丑态。
没人搭理他。
他就跟团多余的空气似的,直接被晾在了门边。
这种被边缘化的屈辱感,像钝刀子割肉。
孙永刚咬着牙根,默默走到角落的硬板椅上坐下。
就在这时。
“哗啦。”
门开了。
收发室的老师抱着一大摞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走了进来。
“张校长,今天的报纸。”
老师熟练地把报纸往门后的架子上一挂,转身退了出去。
张山正好挂了电话。
他也得了准信,去教育局当副局的事儿稳了,心情大好,拍着手招呼:
“来来,都坐。今儿事不少,主要是今天的誓师大会……咱们简单碰个……”
话音未落。
角落里的孙永刚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蹭”地一下弹了起来。
根本没听张山在放什么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报刊架前,手哆嗦着在一堆报纸里翻找。
《光明日报》……扔一边。
《教育报》……不是。
《新华日报》!
找到了!
孙永刚一把扯下报纸,动静大得像是在撕谁的脸皮。
呼吸急促,直接略过头版,翻到人物专访。
轰!
脑子里像炸了个雷。
版面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彩色照片。
少年穿着校服,寸头,眼神刀子一样锋利,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是孟毅。
照片上方,加粗加黑的宋体标题,墓碑一样横在那里:
【天才作家显真容!新概念一等奖《幻城》作者——鲁省孟城一中高三学生孟毅!】
紧接着,是一行触目惊心的副标题:
【寒门斗士的呐喊!独家揭露:重点高中保送名额背后的权钱交易与校园霸凌!】
孙永刚头皮一阵发麻,裤裆里一热,激动的尿意差点没憋住。
真的登了!
全登出来了!
贪婪地扫视正文。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精准地钉进付家父子的天灵盖。
文章里写得明明白白:“班长F某”指使“M某”栽赃贫困生“L某”,以及“副校长父亲”利用职权搞“萝卜坑”表格,强行挤占名额。
虽然用了化名,但这在孟城一中,跟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付权、付成海、马延贵……
一个都跑不了!
全都在这绞刑架上挂着呢!
孙永刚捏报纸的手剧烈颤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是狂喜到极点后的痉挛。
炸了。
这回是彻底把天捅了个窟窿。
他正看得入神。
“孙副校长?孙副校长!”
张山敲着桌子,脸色沉了下来。
刚要开会,这孙永刚跑到门口看报纸?
这是给谁甩脸子呢?
喊了两声没动静,张山火了,嗓门提了八度:“孙永刚!!”
这一嗓子把孙永刚震醒了。
他猛地抬头,眼底这股子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狂热,把张山都看愣了一下。
“开会了!看什么报纸?还有没有点规矩?”张山板着脸训斥。
沙发上,付成海斜眼瞅着孙永刚,脸上挂着戏谑:
“哎呀,张校长您别生气嘛。”
“咱们孙副校长这是爱学习。都要开会了还争分夺秒关心国家大事,连领导招呼都听不见。”
“这种废寝忘食的精神,值得咱们好好学学啊!对不对?哈哈哈!”
“哈哈哈……”周围几个副校长跟着发出几声干笑。
这嘲讽,赤裸裸的,连层遮羞布都不带。
孙永刚没恼。
缓缓合上手里的《新华日报》,把报纸卷成一个硬邦邦的纸筒,紧紧攥在手里。
大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在付成海对面。
两腿岔开,身子后仰,报纸卷在手里轻轻拍打着掌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付成海。
“付成海。”
孙永刚突然开口,直呼其名。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一愣。
平日里就算不对付,面上也得叫声“老付”,今天这是吃枪药了?
要撕破脸?
几个副校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反而透着股兴奋——打起来才好,有戏看。
张山皱眉,觉得孙永刚今天有点反常。
付成海倒是没当回事,以为孙永刚这是升迁无望,破罐子破摔了。
他不屑地笑道:
“怎么?孙副校长有何指教?”
孙永刚手里把玩着报纸筒,似笑非笑:“听说你要当校长了?这副校长不干了?”
付成海脸色微沉,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
“组织决定,我服从安排。你有意见?”
“没意见,我哪敢有意见。”孙永刚身子前倾,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付成海,像是看着个死人:
“我就是觉得……付成海,你其实还是当副校长挺好。真的。”
付成海彻底怒了,“啪”地一拍茶几:“孙永刚!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孙永刚乐了,笑得肩膀直抖,拿报纸筒指着付成海的鼻子:
“你看啊,你姓付。单人旁那个付。”
“现在你是副校长,大家叫你付副校长。这叫什么?这就叫负负得正!”
“但是……”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变得森冷:
“如果你真当了正校长,大家还是叫你‘付校长’。”
“这一辈子,不管你爬多高,你名头上永远带着个‘副’字!”
“你这命啊……就是个副的!当不了正!”
“哈哈哈哈!”
孙永刚说完,仰天狂笑,笑声在办公室里像是夜枭叫,格外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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