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京饭店的包间里,灯光惨白,热气熏得人脸红。
刘招娣坐在角落,筷子头机械地戳着碗底,一脸灰败气。
周遭的热闹水一样从她身上流过,半点没沾身。
东子瞧出不对,变着法儿想把场子热起来,在那儿抖落他在济宁府混出来的“美食经”。
“海滨,回头哥带你去济宁吃甏肉干饭!”东子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仙营绿地,号称华夏第一甏!那五花肉在大锅老卤里滚着,肥肉一抿就化,瘦肉不塞牙,咬一口顺嘴流油!再配个吸满汤的面筋丸子和卷煎,绝了!”
郑海滨听得直咽口水,脖子伸老长:“真的假的?比这儿的葱爆羊肉还香?”
“那必须的!两码事儿!”东子扭头去看木头桩子似的刘招娣:
“招娣老妹儿,到时候也带你去。那边有个‘哑巴馄饨’,皮薄馅大,一口汤下去暖到脚后跟。”
刘招娣惊了一下,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嗯……谢东哥。”
“为啥叫哑巴馄饨?老板是哑巴?”郑海滨追问。
“问到点子上了!”东子一拍大腿,“传说以前那个老板……”
屋里笑声震天,刘招娣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气都得用尽力气才喘得匀。
这些笑声隔着一层厚玻璃,显得失真又遥远。
“那个……你们先聊。”
刘招娣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擦着地板滋啦一声响:“我去洗把脸。”
说完,推门而出。
孟毅盯着她的背影,把烟盒往兜里一揣,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个厕所。”
走廊尽头的水房。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寒意也没压住心里的火烧火燎。
刘招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刚出门,就撞见孟毅倚在对面空包间的门框上,正冲她招手。
“进来聊聊。”
刘招娣步子顿了顿,跟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显得昏暗逼仄。
孟毅反手关门,拉开椅子坐下,摸出Zippo,“锵”一声脆响。
火苗蹿起,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呼——”
青白色的烟雾散开。
孟毅盯着虚空,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妹妹,比你长得好看。”
刘招娣站在阴影里,手指绞得发白,没吭声。
孟毅侧过头:“招娣,你那个胖弟弟叫啥?”
“叫……刘承业。”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承业?”孟毅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嗤笑一声:
“继承家业的‘承业’?”
“嗯。”
“咳咳……”孟毅一口烟呛在嗓子眼,咳得脸红脖子粗:“我操,你爹这是想瞎了心吧?他有个屁的家业让那小子继承?”
刘招娣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毅缓过气,接着问:“那你爹叫啥?”
“刘继祖。”
“继祖?继承祖宗?”孟毅掸了掸烟灰,眉毛一挑:“你爷爷以前是地主老财?”
“不是……”刘招娣头埋得更低,“三代贫农。”
“那就是穷得叮当响,还要做着传宗接代的大梦。”孟毅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空气:
“继祖,承业。这一家子男人,脑子里全是那点封建烂糟。在他们眼里,你们姐妹三个绑一块儿,也没那根‘带把的’值钱。”
刘招娣脸皮火辣辣的疼,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这就是现实,血淋淋地摆在那,没法洗。
孟毅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软蛋样,叹了口气,语气正经了些:
“听哥一句。别读师范,那个稳当是稳当,但改不了你的命。”
“跟我混。报个金融类的,去燕京。”
孟毅往北边指了指:“你这分够了。去燕京,报‘华夏人民大学’,那是金融圈的龙头。”
刘招娣猛地抬头,眼里刚亮起一点光,又迅速灭了下去。
她苦笑着摇头:“孟毅,我知道你心好。”
“但我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我爹那人,别说燕京,就是省内,只要不是免费师范,他一分钱都不会掏。人大的学费,我卖了自己也交不起。”
“钱我出。”孟毅说得轻描淡写:
“学费生活费算我借你的,或者是预支工资,以后你给我干活还。”
“不行……”刘招娣眼圈红了,连连后退,“不能再让你帮了……我这就还不清了……”
“吱呀——”
门开了。
乔妍妍探进个脑袋,目光在两人脸上打转。
“哎?躲这儿呢?菜都上一道了。”
乔妍妍走进来,眼神带着钩子:“聊啥呢?神神叨叨的。”
孟毅也不避讳:“我在劝这榆木脑袋。让她别读师范,去读人大金融,学费我出。你给评评理。”
乔妍妍愣了一下,随即歪着头,嘴角挂着笑,步步逼近孟毅:
“孟毅,你对招娣这么好……还出学费……”她盯着孟毅的眼睛,“是不是相中人家了?”
孟毅差点被烟呛死。
斜着眼上下打量刘招娣,嫌弃得毫不遮掩:“她?”
“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黑得跟炭球似的!我瞎啊?”
乔妍妍盯着他的眼珠子看了一会儿,确信没撒谎,这才捂着嘴乐开了花,眉眼都笑弯了。
刘招娣那股子自卑劲儿瞬间炸了。
本来还感动的眼泪汪汪,一听“炭球”、“没胸没屁股”,火气蹭地上了头。
“孟毅你嘴里吃大粪了?!”她瞪圆了眼,“你才炭球呢!”
孟毅见这死气沉沉的丫头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反而乐了:
“哟,急了?”
“刘招娣,你该不会暗恋我吧?趁早死心。”
“咱俩拜把子行,搞对象免谈。”
“我找那是照着章子怡、周迅找的。你?省省吧。”
“呸!傻大个!”刘招娣气得跺脚,“上课睡觉流哈喇子,把书翰的桌子都淹了,恶心谁呢!谁看上你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哈哈哈!”乔妍妍笑得直不起腰,刚才那点尴尬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闹够了,孟毅按住刘招娣肩膀,收了笑模样。
“招娣。”
“你爹妈我也见了。说句难听的,你这家就是个吸血的无底洞。”
“人得为自己活。”
孟毅盯着她的眼睛,字字砸在地上:“你自己都立不起来,谁也救不了。别把不该背的十字架往身上扛。懂吗?”
刘招娣怔在原地。
这话太扎心,硌得她脑仁疼。
十八年来被“孝顺”捆得死死的,乍一听这话,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裂开了。
正琢磨着,鼻腔一热。
滴答。
一滴血砸在手背上,红得刺眼。
“呀!招娣!你又流鼻血了!”乔妍妍手忙脚乱地掏卫生纸给她堵鼻子。
孟毅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我说你这血……能不能攒着明天再流?”
“明天学校体检,到时候往那一站,连针都不用扎,拿瓶子接着就行。”
“噗——”乔妍妍没忍住。
刘招娣仰着头,瓮声瓮气地骂:“孟毅……你混蛋……”
“行行行,混蛋饿了。”
孟毅摸了摸肚子,拉开门:“走,回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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