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城一中大礼堂。
孟毅把手机揣进兜里。
“孟毅！该我了，该我了！”俩女生拽住他的袖子直晃，把他拉回现实。
“好，好，好。别挤！”
孟毅刚站直身子，兜里“嗡”地又震了起来。
眉头一拧，彻底烦了。
掏出手机看都不看，一把塞进旁边郑海滨的怀里：
“海滨，替我拿着！再有电话打进来，就说我正忙着照相，有事说事，没事挂断！”
“好嘞！”郑海滨手忙脚乱地接过手机，瞅了眼屏幕，写着彭潇。
他学着大人的腔调“喂”了一声。
听了两句，扯着破锣嗓子冲孟毅喊：“哥！燕京的彭潇打来的！”
“咔嚓。”闪光灯亮起。
孟毅随口问：“啥事？”
郑海滨对着话筒问了两句，又转头嚎：“他说自己就是来道喜的！”
“跟他说我得闲了给他打回去。”孟毅头也不回，接着跟下一个人合影。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郑海滨活脱脱成了个专职接线员。
【爱喝胡辣汤】、【川省小黑客】……全是红客联盟那帮兄弟打来的。
郑海滨回话回得口干舌燥。
刚准备喘口气，一个沪市的号码跳了出来。
接通，听筒里没传来糙汉子的大嗓门，反倒是个干干净净的女声，透着轻柔：“喂，您好。请问是孟毅吗？”
郑海滨愣了一下。
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拿捏起做派：“我不是，我是他表弟。我哥正忙着和同学照相呢，腾不出手。”
对面的女孩似乎有些失落，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打商量：“拜托您……能不能帮我叫他一下？就几句话，很快的。您就说，我叫‘云卷云舒’，他知道的。”
“云卷云舒？”郑海滨抓了抓头皮，“四个字？你是少数民族？”
“嗯，对。我是蒙古族的。”
“哦，难怪！”郑海滨恍然大悟。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转头冲着人堆里左右逢源的孟毅，嚎出了一嗓子：
“哥——！！！”
“有个内蒙的女生找你——！！！”
旁边的乔妍妍，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女生？
乔妍妍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脚尖一转，余光死死锁在孟毅脸上。
人群中央，孟毅刚比完一个剪刀手。
内蒙的女生？
老子哪认识内蒙的女生去？！
手一挥，“挂了！！老子不认识什么内蒙的！”
“咔哒。”
郑海滨大拇指一摁，毫不拖泥带水。
几百里之外的沪市。
云舒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嘟嘟”忙音。
挂断前，那句穿透力极强的“挂了，老子不认识啥内蒙的！”，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秒后，“啪”地一声闷响，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被狠狠掼在了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弹了两下。
“孟毅！！！”大小姐咬着银牙，“你！！！”
中午时分，孟城人民医院。
孔秀兰的病房里，老式风扇忽悠忽悠的在转，空气闷得发粘。
病床前站了一圈人。
孟宪柱、孟凤霞和郑体志都在边上陪着。
刚从曲阜赶来的孟毅姥姥王爱芝，这会儿半个身子探在床沿，两手死死捂着女儿孔秀兰的手背。
老太太眼底泛红，目光在女儿腿上刮来刮去：
“二妮，腿真不疼了？”
“娘，早不疼了。”孔秀兰脸皮透着病态的白，但还是硬生生扯出个笑脸。
伸着脖子往母亲身后瞅。
大哥孔祥军、小弟孔祥仁、三妹孔秀云站成一排。
边上还杵着个挺着啤酒肚、一副派头的矿长妹夫孔祥文。
“俺达达没来？”没瞧见老父亲，孔秀兰问了一声。
“听见你没事，你达达就不想折腾了，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怕闹腾。”王爱芝干枯的手掌拍着女儿，“你人好了就行。”
“打个电话就行了，您大老远跑啥，坐车这么累……”孔秀兰心疼老娘。
“不累，祥文开小轿车拉俺们来的。”王爱芝往后指了指女婿孔祥文，语气里透着丈母娘看金龟婿的显摆劲。
孔祥文套着件板正的Polo衫，手腕翻动，梅花表跟着反光。
听见丈母娘点名，清了清嗓子往前迈出半步：
“二姐，听说你这手术钱，是小毅掏的？这钱哪来的？妈这两天在家里成宿睡不着，就怕出事。”
一听这话，王爱芝指尖一颤，重新攥紧孔秀兰的手指：
“是啊二妮！你腿保住了，小毅的钱查明白没？可别为了救你，沾了啥不干不净的道道！”
孟宪柱站在床沿旁，两手搓了搓裤腿，刚要张嘴给岳母解释。
孟凤霞是个炮仗脾气，听不得别人往侄子身上泼脏水。
一步横穿出来，直接对着王爱芝嚷嚷：
“婶子！您就踏实把心放肚子里！那是俺侄子搁网上挣的！技术钱！动脑子的！干干净净一张一张数出来的，没半点脏渣子！”
王爱芝脸皮抽了抽，没接话。
在她的观念里，除了下地种田和进厂上班，凭空掉下来的票子都不踏实。
孔祥文眉毛拧成了个疙瘩，斜眼看向孟凤霞：
“小毅高中都没毕业，哪学的计算机？这玩意儿门槛多高你们懂不懂？”
一直缩在后头的小舅孔祥仁憋不住了：
“三姐夫，小毅那是弄的游戏外挂！《传奇》听过没？现在网吧里火得狠！”
“外挂？”
孔祥文脸色一沉，领导的警觉性立马竖了起来。
咳嗽两声，端起腔调：“外挂……这算哪门子正经买卖？”
“我透个底给你们，今年开春的两会，人大代表点了名的！今年互联网就要立法，打的就是这种破坏网络安全的黑产！”
病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孟宪柱一听当矿长的妹夫都下了定论，小腿肚发软，赶紧凑上去：
“他姨夫，这风向准不准？”
“八九不离十。”孔祥文两手往背后一背，下巴微抬：
“小毅捣鼓这东西，眼下是早晚下红头文件的罪，暴雷是早晚的事。你们当爹妈的心得有点数，让他收手，别到时候钱没捞着多少，再把下半辈子赔进去。”
一屋子人全哑了火，空气都跟着往下沉。
王爱芝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看向孔秀兰：
“二妮啊，抓紧断了小毅这条道，天天提心吊胆的图啥。”
“正好今天小毅的姑父也在。我听人说小毅这阵子成绩一塌糊涂，眼瞅着要毕业了，要是大学没指望，干脆让祥文在矿上给抠个缺，弄个下井的活，你看成不？”
“下井”俩字一钻进耳朵，孔秀兰眼底的光当场就暗了。
咬着牙供儿子念书，就是为了把他从孟宪柱那样的苦力堆里拔出来。
闹到最后，还得靠亲戚赏饭吃，去吃煤灰？
孔秀兰嘴唇哆嗦着还没出声。
边上的孔秀云眼睛亮了。
好不容易逮着个踩孟毅的缝子，胸脯一挺，嗓门直接飙了上去：
“对对！娘说得对极了！”
“让祥文给他指条明路下井！先混个临时工，总比在外面学坏强！”
听着自家亲妹妹嘴里嚼出来的冷嘲热讽，孔秀兰心口一抽，刚要顶回去。
孔秀云压根没给她留气口，继续冲着老太太唾沫星子直飞：
“娘！你必须好好治治小毅的臭毛病！”
“上回我拿钱来给二姐看病，好心当驴肝肺！这小子简直要上天！”
“他居然指着鼻子跟我打赌！吹牛说今年祭祖，他能进孔孟祠堂的内堂去磕头！”
“他还放话，我要是输了，以后家里聚餐让我滚去厨房烧火做饭伺候他！他要是输了，赔我个手机！”
孔秀云越骂越来劲，唾沫点子全砸在孔秀兰的病床上：
“这小子就是投机倒把摸了几个歪钱，连自己姓啥都忘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孔祥文旁边听着自家婆娘这破锣嗓子，眉头紧皱。
在外面场面上混惯了，最重面子。
余光一扫孟家人：孟宪柱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炭，孔秀兰在床上气得直哆嗦，孟凤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觉得在别人病房里撒泼太丢份，悄悄伸手拽了拽媳妇的衣角：“行了，跟个小辈置什么气……”
“你撒手！”孔秀云正是顺风扯旗的时候，哪刹得住车。
一把甩开孔祥文的手臂，冲着老娘继续输出：
“娘！您给断断这个理！”
“小毅那成绩，死撑也就400来分，顶破天读个野鸡大专！他拿头去挤孔孟祠堂的内堂？！”
“我当他是小辈没跟他当场翻脸，但他那天是真骑到我脖子上了！娘，您非得敲打敲打他不可！”
孔秀兰靠在床头，听着妹妹刀刀见血的挤兑，胸口堵的喘不上来气。
这时。
孟凤霞不干了。
猛地一步蹚开人群，手指头快戳进孔秀云鼻孔里，扯起嗓子就是一声吼：
“孔秀云！你放什么连环狗臭屁呢？！”
“啥叫投机倒把？！那是俺侄儿靠脑子换的辛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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